“你真的要去么?”昏暗的客厅里,高雨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原本温柔的眉眼紧紧皱起,眼底盛满了慌乱与不舍。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执,没有琐碎的家事,没有无关的矛盾,所有的争吵,都源于我做出的那个决定——主动报名参加疫情防控一线支援。
“是的。”我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你不为我考虑,你也要为爸妈和孩子考虑啊!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不是孤身一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襟。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可心底的那份责任,却让我无法回头。
江城疫情全面肆虐的消息传来,短短数日,恐慌与紧张便笼罩了全国上下,各地迅速启动应急防控预案,我们所在的东城市也第一时间进入全面戒备状态。车站、高速口、机场、码头等关键交通枢纽,全部派驻了大量工作人员值守防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绷紧了疫情防控的弦。而我,在看到单位发出一线支援招募通知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递交了报名申请。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分配到哪里,是密闭危险的隔离病房,是需要昼夜奔波的患者转运组,还是人流量巨大的社区防控点,我只知道,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在这座城市、在无数百姓需要的时候,我必须站出来。
“这是我的信仰,是我的职责。”我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难道缺你一个,医院就不转了么?就非得是你去冒这个险么?”高雨佳哭喊着,情绪几乎崩溃,她的质问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痛彻心扉,却依旧不能低头。我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抱住她,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可她却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我的触碰。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不住地颤抖,我知道,她不是不理解我的工作,不是不支持医者的使命,而是她每天都在关注江城的新闻,看着一位又一位医护人员奋战在一线,甚至有人永远倒在了岗位上,她怕,她怕我也会遭遇危险,怕这个家失去顶梁柱,怕年幼的孩子从此没有父亲,怕年迈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恐惧,她的不舍,她的担忧,我全都懂,可正是因为懂,才更让我心如刀绞。
“这不是缺不缺我的问题,这是我职业生涯的一部分,是我穿上这身白大褂时,就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我们穿白大褂的不上,难道要让那些被病痛折磨、急需救治的患者自己救自己吗?”我放缓了语气,试图让她明白我的初心,“疫情当前,没有人是旁观者,每一个医者都没有退路。”
“我没说你救人不对,我从来都没说过!可你自己对这次的新型病毒了解多少?它的传播途径是什么?目前有没有特效药能够治疗?有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防护措施?万一你被传染了怎么办?万一你回不来了,我们这个家怎么办?”高雨佳泣不成声,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牵挂,“阿生,求求你,别去好么?我们就安安稳稳守着这个家,守着爸妈和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我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地看着她哭泣。我知道,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现实,都是横在我面前的危险,可我更知道,若人人都只顾自家安稳,若医者都选择退缩,那无数深陷疫情漩涡中的百姓,又该由谁来守护?小家的安稳固然重要,可千万人的生命,更重于泰山。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看不到一丝阳光。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变得空旷冷清,零星行走在路上的行人,全都严严实实地戴着医用防护口罩,人与人之间刻意保持着很远的距离,每一个人都神色慌张,小心翼翼,仿佛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无形的病毒侵袭。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疫情的恐惧之下,安静得让人心慌。
出发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我没有再和妻子争执,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轻轻抱了抱还在熟睡的三岁儿子,又对着眼眶通红的父母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走出了家门。坐在单位派来的专用车辆上,我身上除了原本的白大褂,又套上了一层厚重憋闷的医用防护服,戴着密不透风的防护镜和双层橡胶手套,层层叠叠的防护装备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虽然行动不便,却也让我多了几分安全感。防护镜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努力调整着呼吸,尽量放慢呼吸频率,让雾气散去,透过清晰的镜片,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熟悉街景,心里百感交集。
“生哥,嫂子终于同意你上一线啦?”身边的同事小陆看出了我心绪不宁,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我,想要缓解车里压抑的氛围。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出发之前,我给父母、妻子,还有年幼的儿子,都留下了一段简讯,算是临行前的嘱托,也是我心底最真切的告白。
我告诉父母:“爸、妈,儿子选择了从医这条路,穿上这身白大褂,就注定要扛起守护生命的责任。如今疫情当前,城市和百姓需要我们医者挺身而出,我不能退缩。无数同行都和我一样,上有老下有小,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冲在一线,我绝不能当逃兵。请你们保重身体,不要为我担心,儿子一定平安归来。”
对于妻子高雨佳,我满心愧疚,却只能在简讯里写下:“雨佳,对不起,让你伤心了。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可我不能不去。等疫情结束,我一定好好陪你和孩子,弥补所有的亏欠。”
而对于我年仅三岁的儿子,我写下了一封简短却饱含深情的信,这是我作为父亲,对孩子最温柔的谎言,也是最坚定的承诺:
亲爱的儿子:
作为你的父亲,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在你最需要陪伴、最需要守护的年纪,我不能守在你的身边,不能陪你玩耍,不能哄你入睡,只能拜托爷爷奶奶替我多亲亲你、多抱抱你。听奶奶说,你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大声呼唤爸爸,等着爸爸回家。每次想到这一幕,爸爸的心就疼得厉害。
儿子,你还记得爸爸给你讲过的英雄故事吗?故事里的英雄,总会在人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打败可怕的怪兽,守护大家的平安。现在,外面就有一只很厉害、很危险的“怪兽”,它让很多人生病了,让很多家庭不能团聚。爸爸和许许多多的叔叔阿姨们一起,正在外面并肩作战,努力把这只“怪兽”彻底打败。等到我们胜利的那一天,爸爸就会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边,陪你搭积木,陪你看动画片,陪你去公园玩耍,再也不离开你。
也许你现在还太小,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离开家去打“怪兽”,但等你长大以后,你一定会懂的。因为你是爸爸最聪明、最懂事、最勇敢的小男子汉。
等爸爸回家。
永远爱你的父亲
“生哥,想什么呐?这么入神。”小陆轻轻推了我一下,把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刚想开口回答,支援组的负责人便拿起话筒,神情严肃地提醒所有人:“请大家再次检查全身上下的防护装备,确保防护服、防护镜、口罩、手套没有破损、没有遗漏,严格做好个人防护!我们还有两公里就到达目的地了,所有人做好准备!”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头仔细检查着自己的防护装备,动作认真而迅速,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被临战前的紧张与肃穆取代。我们都清楚,等待我们的,不是轻松的工作,而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战役。
在此之前,东城市疫情防控指挥部已经统筹调度,先后派出了几百支疫情防控支援队伍,奔赴城市各个高风险区域开展工作。我所在的这支队伍,既不是第一批出发的先锋,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坚守的后盾。为了筑牢城市疫情防控的坚固防线,全市的汽车站、火车站、机场、码头等人员流动最密集、防控压力最大的场所,全都设立了专门的核酸检测点与人员转运站,每一处岗位,都有无数医护人员、工作人员在默默坚守。
车辆缓缓驶入目的地,这里是东城市人流量最大的综合交通枢纽,也是疫情防控的第一道关口,责任重大,危险重重。下车之后,现场负责统筹指挥的主要领导立刻召集我们所有支援人员,神情坚定、语气铿锵地部署工作任务:“本次支援任务,实行每组两班倒工作制,全天候24小时值守,按照A、B、C、D、E五个区域进行责任划分,各司其职,密切配合!所有人务必记住,安全第一,生命至上,遇到任何紧急突发情况,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各组之间要全力支援、协同作战!我们守住这道关口,就是守住整座城市的平安,守住千万百姓的健康!”
“明白!”一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回应,响彻在空旷的场地中。所有支援队员们昂首挺胸,眼神坚定,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畏惧。大家怀揣着满腔热血与赤诚初心,扛紧沉甸甸的医疗设备,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各自的岗位,走向了这场无烟却凶险万分的战场。厚重的防护服包裹着身体,闷热难耐,防护镜里不断泛起雾气,护目镜勒得脸颊生疼,长时间佩戴口罩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工作。登记信息、核酸采样、引导分流、转运人员、环境消杀,每一项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与时间赛跑,与病毒较量。
我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望着眼前来来往往、严格遵守防控规定的市民,望着身边并肩作战、毫无怨言的同事们,望着远处依旧灰蒙蒙却终将迎来阳光的天空,心底的信念愈发坚定。
我想起了家中泪眼婆娑的妻子,想起了年迈牵挂的父母,想起了年幼等待的儿子,想起了2000年那个趴在桌上写下愿望的小小自己,想起了从医之初立下的铮铮誓言。此刻,所有的小家情怀,都化作了守护大家的磅礴力量;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变成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此刻,我终于彻底读懂了这句话的重量。身为医者,白衣便是战甲,职责便是使命,逆行便是担当。纵然前路危险重重,纵然心中牵挂万千,我亦无所畏惧,义无反顾。
我知道,从踏上这片战场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只是丈夫、儿子、父亲,我更是守护生命的白衣战士。我将用自己的坚守,守护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从医的初心信仰;用自己的力量,等待春暖花开、疫情消散的那一天。
等到那时,我一定会飞奔回家,紧紧抱住我的家人,告诉他们:爸爸回来了,丈夫回来了,儿子回来了。我们的城市,平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