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来信
就这样一直回到房间,赫麦尔都保持沉默。气氛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该隐和他搭话数次都失败,所以最后也选择沉默。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接下来就是祭典前日最热闹的那一晚。不过赫麦尔也无心享受这些东西。
他没有点燃蜡烛,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发呆。钟摆咔哒咔哒地跳动着,沉闷地像是即将死去的心脏;该隐轻声叹了口气,打算消失一段时间,之后再和自己这位契约者讨论之后的动向——但是一直看着窗外、背对着他的赫麦尔,突然叫住了他。
“该隐,我想去血族的领地看看。”
“——”
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他最不应该提出的请求。该隐刚要张嘴回绝,就又被赫麦尔打断了:
“……算了,我能猜到你打算说什么。”
停顿了半晌。
“所以那段时间、你都在什么地方?”
——他当然知道赫麦尔指的是什么。
沉默。赫麦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给出一个答案。他叹了口气,坐到床上后索性直接躺了下去:
“因为我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拒绝什么东西。”
“……?”
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赫麦尔扭过头,和他那赤色的眼眸对上。
“那个东西在被遗忘,赫麦尔。虽然我不确定是什么,但是我确信那对我很重要——或者说,那是贴近我本质的『存在』,所以我不得不去追寻。那是我的唯一动机,
“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是我的直觉。因为很久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砰砰砰砰砰!
赫麦尔附近,传来近乎是拼命的敲击打断了该隐的话,紧接着就是像是小孩子一般的叫声:
“快把窗户打开!快把窗户打开!”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愣了一瞬。
“笨蛋该隐!笨蛋!笨蛋!不要装没看到!”
“……啊。”
该隐认识这个声音。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颇感头疼地坐起来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让赫麦尔把窗户打开。
木窗推开的一瞬,一个薄荷绿色的球直接飞了过来,以惊人的速度弹射到该隐的头上:那个只有手掌大的球体终于停了下来——准确来说不是球体、而是妖精或者精灵,骑在该隐的头顶拼命拉扯他的头发:“骗子!骗子!”
“等、这样很痛!给我松手!”
赫麦尔转过身把那个小生物抓过来,她(?)在赫麦尔手中来回挣扎尖叫:“真没礼貌!放开!放开放开!”
“该隐,这是什么东西?”
“你才是东西!快放开——”
该隐稍微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头发,从他手中接过那个一直在发出尖锐惨叫声的生物,用两根手指提起来:
“这个是拉普拉斯妖精,是一种群体精灵,所以才会看起来这么小。”
被叫到名字的精灵一扭头直接咬上该隐的手指,受害人吃痛终于松了手。
拉普拉斯妖精漂浮在半空叉着腰:
“你答应我们的要帮忙去‘(世界的)裂缝’调查时间乱流的事情呢!”
另外一只也从窗外飞了进来:
“没错!结果过去这么久都没有结果!”
被两只妖精吵得头皮发麻的该隐垂下头,颇感头疼地叹了口气:“在忙赫麦尔的事情所以忘记了,我们现在就聊不就好了。结果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果然是笨蛋!”“好没用!”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该隐伸出双手把在半空飞来飞去的两只精灵以近乎要捏碎的力道一把握住,贴到面前,难得地沉下了脸色以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说道:“现在的情况非常棘手,我之后会主动找珂莉的,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要、要不能呼吸了……”“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确认两位拉普拉斯妖精已经在昏迷边缘,该隐这才松了手把他们放到桌子上,看着已经眼冒金星失去抵抗能力的两位精灵,思考了一瞬。
“这倒是提醒我了,正好我们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赫麦尔,马上就有事做了,而且——”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共犯,眯起红色的眸子露出那标志的坏笑:
“你也想去确认吧?关于米迦勒的。”
赫麦尔看着该隐那近乎完全明确的神情、愣了一下。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是——
“你是想说‘为什么我会主动提出来’吧。你都把心思写在脸上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再次背过身去,把那两只奄奄一息的精灵抓过来,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醒醒,带路了。我可以溜进去天界,赫麦尔可不一定。”
“不要晃了……唔呃……”“要吐出来了……呕……”“我们会带路的所以快住手……呜呜……”
两只精灵在该隐手里抹着眼泪哀嚎着。
格外地吵闹——不知为何、自心底最深处涌出的安心感。
总有一种之前自己也经历过的错觉——只是好像那时候除了该隐,还有其他人。但是他并不清楚这份模糊的记忆有什么意义。
该隐已经站在门口朝着他招手。
“怎么还在发呆,要走了哦。”
——没错,自己只要相信就可以了——纵使这并不是最理性的选择,但是在他面前这种事似乎无关紧要。自己只需要在他的帮助下、在需要自己的时候做出最关键的那一步决策就可以了。
站起身,大踏步朝着他走去。
外面的礼炮依旧轰鸣着,祭典还在继续,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并不清楚王国有怎样的勾心斗角,那么但愿这次也没有、或者说——
在自己(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要出不可控的意外比较好。
但是,那个操纵着这一切的人绝不会放任不管。除非,那个人在这里有什么必须要通过破坏才能处理的问题。
赫麦尔对这个最坏的情况感觉到隐隐不安——他的直觉也奏效,该隐隐藏了行踪,气息突然消失了。空中的拉普拉斯惊叫着控制好平衡没有坠落到地面,紧紧抓着赫麦尔的披风。
——打了照面。
“……?”
赫麦尔和谢利,二人在走廊相遇。
有些老旧的地板嘎吱嘎吱地响着,和身后摆钟的相声、窗外的礼炮和欢呼声混杂在一起。
“真巧啊。”
谢利的眼神就像是在打扫卫生时看到了蟑螂一样、厌恶感已经满溢出来,蔓延到他的喉咙。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也是一种缘分——”他调整好笑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着:
“是打算去游街吗?毕竟这么热闹的活动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赫麦尔沉默着,走向楼梯口,并没有给正面回应。
“可能算游街吧,只是地点不在这里。”
他刚迈下去一个台阶,就听到谢利又反问:
“我听说最近的飞艇出了事故,看来你没什么大碍。”
“谁知道呢。”
鞋跟敲击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死身还真是方便呢,如果我也有你这种能力就好了。”
谢利的声音远远地从身后传过来。赫麦尔他已经得出了大致的结论,并没有理会,而是直接离开。
一只拉普拉斯妖精趴在赫麦尔的肩膀,把他的银白色及肩发分出一束,编织起来。
“赫麦尔,这样放任那个人会出问题的哦——这是我们作为全知的精灵做出的警告。”
“……我知道。”
——现在还没有机会。
在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和谢利这位目前已经不知底细的人起正面冲突是最理智的选择。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谢利把他刺穿、胸口的那剧痛仿佛还在。他一直没有想通谢利怎样几乎一夜之间得到了这样的力量。如果再错过一次,那可能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他近乎完全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
妖精带着他顺着人流移动着,直到完全隐没于人群之中,气息也完全从这一带消失。谢利紧紧攥着刚刚拉开的窗帘,试图追寻赫麦尔的踪迹,但徒劳无功。
他确信刚刚“魔王该隐”就在这里。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坐以待毙吗……
天色已经暗下来,但是外面完全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架势。
“做神明还真是麻烦啊。”
这句话作为秘密,伴着夜风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