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离开薄世城的书房，薄时冬独自站在那扇沉重的木门前受冷风拍打。

　　八月底的阙京比遥山村要冷上许多，他上身只穿着件洗的发黄的白衬衣，孤零零一个人回到这个不像家的家，他不止觉得身冷，更觉得心寒。

　　没有人管他，他只好搜寻记忆去往那件阁楼的路，走着走着，他发现，原来关于薄家的一切他从未忘却，甚至越靠近那栋白色的小楼，他在这片被禁锢的土地上生活的记忆就越清晰。

　　那栋白色的小楼位于薄家老宅最西边，加上阁楼一共五层，出了他和母亲住的那层，其余都是堆积杂物的地方。

　　一推开门，灰尘漫天飞舞，斑驳的墙面，随处可见的蜘蛛网，随处乱放的杂物，和难闻的不知名物体的味道…看得出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更别提打扫。

　　薄时冬神情恍惚的上了楼，直奔顶层阁楼。

　　嘎吱——

　　童年的记忆随着眼前这扇小木门的推开，如泉水一般汩汩涌出，照进阁楼的霞色将十六岁的他照回九岁那年母亲还在的春天，黄昏进入了夜晚。

　　九岁的薄时冬‘噔噔噔’地从楼下小跑进屋，申凛心闻声转身，便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捧着单支粉红的玫瑰花冲她傻兮兮的笑。

　　“冬儿？你这是…又和兄弟姐妹们起冲突了？怎么今天弄得格外脏?”年轻的母亲蹲在她瘦小的孩子身前，用心疼的表情说着责怪的话。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这朵花是我送给妈妈的礼物！你喜欢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小时冬尽力扬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却一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注意到母亲渐渐蓄满泪水的眼眶，急得还要笑，结果就是，他又哭又笑看起来像马戏团的小丑，十分滑稽。

　　“妈妈别哭，我一点都不疼，你快看这朵花漂不漂亮，你喜不喜欢？”

　　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他最看不得妈妈哭，忙着转移话题，可妈妈的泪水越流越多，一只手手按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捂着胸口，哭声呜咽，看起来难受的快要死了。

　　“我真是没用，我真是没用…离不开这个受人冷眼的地方，保护不好我唯一的孩子…当不好情妇，也当不好母亲…”

　　这是妈妈几乎每次哭都会说的话，他最看不得妈妈哭，可偏偏妈妈最爱哭。

　　尚且年幼的他，偷听的知识一学就会，现在，妈妈重复了数遍的词汇他却怎么想都不懂。

　　为什么妈妈说没有保护他？

　　为什么妈妈说自己不是个好母亲？

　　情妇又是谁？

　　直到去到了遥山村，在沈家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才知道，原来正常人的爸爸是不会对自己的孩子置之不理的，正常人的妈妈是会挡在孩子面前保护他的，原来正常能够生育儿女的男女关系人们称之为爱人的，原来情妇，是指妈妈自己的。

　　但当时的薄时冬并不知道这些，彼时他还是一个被禁锢在薄家的西式院墙里，每天徘徊在渴望得到爱的人回应的小孩。

　　那天，他只模糊的将妈妈的哭泣理解为是她不喜欢这支玫瑰花，或者是嫌弃一朵花太少，不像别的兄弟姐妹们送他们的母亲都是大束大束的艳丽花朵。

　　没关系，如果妈妈不喜欢玫瑰花，他就去花园偷着摘些别的好看的花来；如果妈妈嫌弃一支太少，那也没关系，等他再长大一点，学会更多本事，终有一日他也能送得起他爱的人大束大束的鲜花。

　　那一夜一如往常他躺在母亲被泪水打湿的怀里睡去，第二天睁眼，母亲的身体已变得冰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使得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是因为那天夜里哭得格外痛苦吗？还是因为妈妈也要抛弃他，去另外一个世界爱别的人去了？

　　直至那支鲜艳的玫瑰花从来抬走母亲尸体的担架上飘落，他才意识到。

　　他用一支玫瑰花，杀了最爱的妈妈。

　　可是妈妈明明说过，她最喜欢玫瑰花。

　　身后敞开的门被硕大的老鼠装的吱呀作响，他才回神，原来距离母亲逝世已有七年。

　　薄时冬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冷，急需一些能让他暖和起来的物什唤回他隐隐想要去寻找母亲的灵魂，他手忙脚乱的翻找从遥山村带来的一个背包，渴望从中能找到什么。

　　没有，结果是，没有。

　　他‘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这时兜中的一个旧钱包掉了出来，没有拉链的钱包掉在地上，露出内侧的照片。

　　薄时冬用余光瞥见了这张照片，愣了一下才缓缓将其从钱包内侧拿出。

　　照片里只有一个女孩，女孩笑颜如花，眼睛眯成了月牙，不知是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让照片外看到这张照片的他都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这是他拥有的沈春树唯一一张照片。

　　他清楚地记得，这张照片是在某个春日傍晚，她放学回家后突然拿到他面前的。

　　【你回来了。】

　　当时他还没来的及注意她手上拿了什么，先抬头向着急回家跑了一身汗的女孩看去。

　　第二眼，方注意到她冲他举着张照片。

　　【这是?】

　　时冬放下手里刮鱼鳞的活计，起身在身上的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正要接过就看到了照片中的内容，连忙收回手，跑出去仔仔细细洗了个手才回来小心翼翼接过照片。

　　“这是我们班那个特有钱的同学帮我拍的，她爸为了奖励她最近成绩提升五个名次，特意买给她的相机，哇~有钱就是好啊！我以后一定也能赚到这么多钱。”

　　时冬满眼都是手里那张四寸的小照片，看了许久才再次抬头看向沈春树。

　　【你让我看，是送给我吗？】他问。

　　沈春树得意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弟弟哈，连聪明都是随了我。

　　这个学期我就要住校了，不像以前天天能回来见你，这不怕你太思念我，姐姐我自掏腰包洗的这张照片。

　　以后呢，只要你想我了，就看看这张照片，然后不过几天，我就会回来看你啦！”

　　【现在，我想你了，可你不能出现在我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