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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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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31日……星期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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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好些天雨,今天终于晴了——事实上也就下了两三天雨,只是心里总感觉阴阴的。程执的生日已过,看着放在衣柜里没送出去的灰白格围巾,我有些晃神。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么?我摇摇头,试图把与他有关的那些念头都甩出去,看着窗外碧空如洗的蓝天白云,强行给自己换上个好心情。
全身心投入工作是个好方法。人文素质部办了一个摄影主题的讲座,部长和副部长负责联系主讲人和申请讲座场地,干事负责张贴海报、宣传讲座信息和配合接待等。我们部的干事除了我,另外两个都是男生,一个是我们班的汤思齐,一个是林学班的陈谨学。他俩都是儒雅绅士、文质彬彬的人,但“文”的气质又各有不同。汤思齐一看就是读过“闲书”无数的人,说话看似大开大合,但随意深聊两句都能由古及今,旁征博引,引的还不是那些烂大街的典故。跟他聊天,我时常有错觉,觉得面对的是个资深文科生。陈谨学则是谦和守礼的典型,待人接物、言行规矩得体,场面话也说得是一套一套的,很难挑出什么错处。相较而言,我是干事里最没文化底蕴、做事最咋呼、气质与这个部门名字最不搭的那个。好在干事主要就是干活的,需要撑场面的时候有部长、副部长顶着,我缩在他们后面就好了。
据说我们部门摄影和插花主题的系列讲座是系里的“拳头产品”,在校内师生中广受好评,这个从听讲座的现场情况也能窥知一二。部长方欣定了个中等偏大的教室,海报贴出去时距开讲时间仅提前了两天,我们三个干事担心听讲座的人不多、场面难看,便在开讲前督促自己班的同学一定要去充场面。随着开讲时间临近,听讲座的人陆续抵达,以陌生面孔居多。看着满满当当、上座率达90%以上的教室,我们仨的心才安定下来。
部长和副部长簇拥着省城知名摄影师进入教室,陈谨学上前配合摄影师导入展示课件、调试话筒,我和汤思齐在方欣的眼神指示下,拿出提前备在教室的开水瓶和茶叶,倒水沏茶。方欣热情地为摄影师献上一束鲜花,转身控场压言,向大家介绍主讲人身份及主要讲座内容,为讲座开场。一系列动作及配合,行云流水。讲座PPT制作得十分用心,每张照片都美得有其独到之处。这位知名摄影师本人亦口才了得,善用质疑吊起大家胃口,不时提问与听众互动,不仅从审美、构图、色调等角度分析、讲解怎样的照片能称之为一张好照片,还深入浅出地讲了光圈、快门、感光度、闪光灯等摄影专业参数代表的意义与设置应用。
讲座很成功,中途几乎没人溜号,后半段,教室里的人反而越来越多,有不少人途经教室时临时起意进来听。送走摄影师后,方欣对我们初次合作,能有如此默契配合赞不绝口。她由衷的称赞,让我们仨觉得虽没做多少事,但自己的作用仍无比重要,便有些洋洋自得起来。方欣随即笑着给我们“压担子”,说我们个个能力都这么强,慢慢要把联系主讲人和控场的工作也接过去,以后最好能各自独立完成整个讲座的策划、联系和落地工作,其他人为主控人打配合。她说这是很锻炼、提升个人能力的机会,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把握。她这些话说得温和却很有几分力量。通过夸赞激励出我们要大干一番的斗志,然后及时地提出期望目标,再把收获与提升个人能力挂钩,她如此润物细无声又恰到好处的管理能力,让我无比叹服。
“你们起先就预估到有这么多人来听讲座吗?”陈谨学问出了我心中的好奇。
“你知道学校里的摄影协会和花协是我们系牵头组办的吧?”陶骏一副看你们还是太嫩了的表情,笑着说道:“讲座筹备前我们就和影协沟通过他们的需求。开讲时间、地点确定后,我们也通过影协的负责人通知了他们协会成员。这类主题经典的系列讲座有广泛、稳定且相对集中的受众,和学校的协会、社团合作是常态。你们以后也好好学着点,比起单打独斗,自己苦哈哈地宣传,拉人来听讲座,多动脑筋扩展人脉、整合资源才是正理!”
难怪部长和副部长之前一点也不慌,原来是早有基本盘在握。听完陶骏的话,我瞬间觉得我们三个干事之前的担心傻得可笑,我们仨为此四处宣传、拉人所付出的努力也显得多余、无足轻重。当然,通过“基本盘”确保听讲座人数的做法,我也觉得有些“胜之不武”。
方欣感受到我们仨心气稍有委顿,睨了陶骏一眼,笑着安慰道:“他说的是一方面。你们这两天四处贴海报、做宣传,为此付出的辛苦和努力对讲座的成功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你们辛苦啦!快回去好好休息吧!要学的东西可以慢慢来。”
得了方欣的安慰,我们仨干事释怀些许,收拾教室、处理善后工作,各自拎着自己贡献的开水瓶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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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3日……星期六……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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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着办讲座,忙着筹备英文短剧、办班刊,忙着画画交素描作业,忙着忙着一周就过去了。“人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乱七八糟的的事了”,我总这么对自己说。
借着今天周末,我打算去乐为学校,提前把生日礼物送给他。查好地图,记下要坐的公交线路和换乘站,带着500片星空拼图,我一大早便出发了。公交车一如既往地飞驰,车外梧桐、田野、农舍迅速向后掠去,目之所及,一片清野。到站下车,我琢磨着找谁问问工业大学怎么走时,远远看见乐为骑着他崭新的山地自行车正朝公交站冲来,还是顶着那颗有点好笑的短毛板寸头。
“哟,这么有心,还来接我了?!”我笑着习惯性地打趣乐为:“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呵呵,谁叫我能掐会算呢!我掐指一算……”乐为嘻眯着眼,假装掐诀念咒。我不给他演戏的机会,跳上他的车后座,拍拍他后背说:“走!出发!”
乐为骑车带着我在他学校里转了转,从教学区、运动区到宿舍区,很快就转完了。
“你们学校好小啊,感觉和高中校园差不多,比我们学校小多了。这么快转完了,后面还有安排没?”我担心出现相顾无言的无聊状态,对乐为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要不先去吃中饭?我们校门口‘堕落一条街’吃的挺多的,学校食堂的伙食也还不错,你想到哪儿吃?”乐为问我。
“怎么哪个学校门口都有‘堕落一条街’啊?!这名字是统一起的吗?哈哈哈哈……”我笑道:“随便在哪儿吃,客随主便,我不挑!”
“那就去食堂吃吧,我们食堂有个牛肉汤还挺好喝的。吃完饭,去我宿舍坐坐也很近,走着就能到,或者下午去打羽毛球……”乐为乐颠颠地介绍今日安排,眼角眉梢都透出了精气神。
“你状态看起来挺好啊,咋了?和人家有进展了?”我随口八卦问道。
“嗯……算是吧……”乐为有些羞涩地抿嘴笑道。这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害羞起来,竟也有几分销魂。
“啊?怎么?跟人表白了?现在能告诉我名字了吗?”没想到随口一问还有下文,我难掩吃瓜群众本色,兴奋地连续发问。
“没有,没有……就感觉她和我关系亲近些了,不像原来那么疏离。”乐为赶紧按住过于兴奋激动的我,慢慢道来:“我打算生日那天叫她一起吃饭,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哦,那……也是好事,至少有进展了……”我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安抚自己,提振起精神又说:“有结果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到时候你俩一起拼这个500片的拼图,也算有人帮你减负了。”
“你说你,这生日礼物送得……我恨不得……”乐为看着拼图,作势要摔,又挠头叹气,随后他话头一转:“你呢?你们怎么样?”我知道他问的是我和程执,我无奈地笑笑,不知从何说起,干脆避而不谈,转换话题。
乐为打羽毛球是把好手,他宿舍的同学也不差。我们无所顾忌地打了一下午羽毛球。在上次乐为返校差不多的时间点,我向他们告辞。乐为象征性地挽留我吃晚饭,我和他一样,以不想走夜路为由拒绝了他的好意。
返校途中,窗外的绿野已不再新鲜,车窗玻璃冲击窗框的声音充斥车厢,仿佛想用这种繁杂的热闹填满整个世界。而我却在这热闹中放空,脑子里只思考着一件事:因一次有分歧的对话就放弃和程执的这段感情,我是否太草率?就这样接受恋爱失败的结果,我是否甘心?爱一个人是否应对他有更多宽容?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过于固执,要不要再争取挽回一下?
能开始思考这些、问出这些问题,似乎说明我心底已作出了选择。一个星期,我用工作、学习、各项杂事去填他空出的空档,却怎么也填不满。不争气的想他的念头见缝插针地在各种缝隙里蔓延、疯长。没见他的时间越长,越想见他,甚至无视之前的矛盾,主动为他开脱。我头脑里的理性终究还是败给了感性。
晚饭后,我拿着打算生日时送给程执的灰白格围巾去宿舍找他。他宿舍仅有两三个同学,见我去找程执,相继拿着书出去上自习。我犹豫了很久,不知该怎么开口。程执若无其事地用他的白搪瓷缸子打了半杯热水递给我。
我递上围巾,低着头低声说:“这是之前打算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就算生日已经过了,或者……无论我们之间关系怎样,我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程执接过围巾放在手里摩挲,缓缓开口:“我……在生日前故意找理由跟你吵架,并且不跟你联系,其实是想……你就可以不用买生日礼物了。你本来也舍不得花钱,这样你能省下一笔开支……”
我闻言抬头看他,从他眼底深深地看进去,仿佛要看穿他,看穿整个世界。我不相信他有那么好的演技,不相信那天他都是演的,但此刻我却愿意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毕竟“难得糊涂”,知足才能常乐。
就这样,我们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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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5日……星期一……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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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班长和支书通知补收班费,为今天的班团活动筹措资金。活动地点在男生宿舍活动室,永远的活动点——女生宿舍男生进不来,而不花钱任由我们折腾的地方,也只有那儿了。这次班团活动是给班上本月过生日的同学办集体生日Party。我没参加过什么Party,平时朋友们聚会也就是吃饭、聊天、打牌,很好奇班委们会撺掇出个啥。
晚饭后,袁婧早早叫上除寿星佬以外的女生去布置会场。女生们到活动室时,一个男生都没有,之前采买的物资也没有,于是大家去男生宿舍“揪人”。宿舍里,男生们洗衣服的洗衣服,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个个怡然自若。
见大批女生驾到,于昂笑脸相迎:“坐这儿等半天了,就等你们来呢!”
“你们就不能把东西拿先到活动室去吗?”袁婧噘嘴抱怨道:“你们先干着也行啊?!”
“那怎么行?!没有你们的指导,我们干活会犯错误的!”于昂一本正经、油嘴滑舌地奉承。女生们虽明知他是为男生们的偷懒行径开脱,但听着很受用,也没人与他计较,忙着张罗布置起来。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很快,部分桌椅被清理出活动室,堆在走廊大厅。活动室中间空出一块空地,灯管包上彩纸,屋顶拉上彩花、气球,“HAPPY BIRTHDAY”的气球充气上墙,花生瓜子、零嘴小吃摆在划定好的餐食区。在Party开始前几分钟,姜辛来不知从哪里搬来一箱“大绿棒子”啤酒。
活动开始,主角登场。今天的女主角是曲白和伏小珍,男主角是王治严。于昂拎出个大生日蛋糕,大家帮着插上生日蜡烛,仨寿星围着蛋糕许愿、吹蜡烛。
“哟,看看,今天要是少一个人,是不是看起来就像结婚了?!”姜辛来故意搞气氛,大家哄笑。
“那你说少谁好呢?”史弘文接下茬。
“我看少你俩最好!”王治严见伏小珍已经羞红了脸,赶紧打岔道:“下一环节吧,我们的生日礼物呢?”
袁婧拿出分别为他们买的礼物,并送出生日祝福。活动前,班委们通知大家生日礼物由班费出资统一购买,不用个人单独再准备。袁婧送完礼物,史弘文拿出傻瓜相机组织大家拍合影。合影完,切蛋糕的空档,金笑笑还是偷偷给曲白和伏小珍分别塞了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仪程结束时,我以为活动结束了,却原来真正的Party才刚刚开始。
没注意是谁先把蛋糕奶油抹在了王治严脸上,王治严快速反击,以奶油攻击他以为的偷袭者,却引来更多人效仿。一场奶油大战迅速在男生间蔓延,从活动室到走廊,到宿舍,逃的逃,追的追。金笑笑趁曲白不注意,给她脸上也来了一下,于是女生间的奶油战也全面铺开。尖叫声、笑骂声、极速奔跑的脚步声充斥楼上楼下。慢慢男女混战,不分你我,满走廊飞窜。魏博雅跑下两层楼,站在楼梯间观望,若还有人袭击,她就打算跑回女生宿舍。姜辛来奔逃躲避时,一脚踩到掉在地上的奶油,摔了个屁股墩。史弘文像英勇的战地记者,已经奶白头了,还拿着相机抓拍大家笑闹的精彩瞬间。连一向拘谨的王秀英在受到“攻击”后也加入了战斗,追赶着袭击她的朱霞飞在走廊奔走。
我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不动作,看大家欢快地笑闹,企图“隐形”,让人忽视我的存在。我脑中不断浮现出妈妈坐在洗衣盆前惯常抱怨的嘴脸:“知不知道奶油弄在衣服上有多难洗?!知不知道节约粮食?!吃都舍不得吃的东西,你们就这么糟蹋……”我知道她是对的,但我还是被眼前大家的欢乐所感染。我犹豫着要不要加入欢乐的大队伍,陆子陵抹着一手“白”从活动室前门进来,看着我,慢慢向我靠近。这时大部分人都“沾白”了,“沾白”的人统一战线,开始清扫剩下的“干净人”。看着陆子陵靠近,我谄笑着举起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轻轻把奶油沾上自己的脸颊。
闹过这阵儿,大家都累了,宣布停战,各自检查身上重创处,整理仪容。所有人开始复盘,声讨最初动手的人,可最终也没找出那个始作俑者。女生们吃着零食闲聊,男生们打开“大绿棒子”解渴。曲白也拿过一瓶,对金笑笑和伏小珍说:“能来不?”
伏小珍大拇指和食指捏米粒似的拈到嘴边,扭捏着嗲嗲地说:“我只能喝一点点……”
金笑笑豪气干云地说:“那有什么不能的?!来,舍命陪君子!”说完,她接过酒瓶,拿起餐食区的一次性塑料杯,给满上。
“笑笑,可以啊,够意思!”曲白笑道,随即又拿起一瓶,用起子撬开,用瓶颈与金笑笑的塑料杯碰了下,便对着瓶口吹下半瓶。
这爽利的气势看懵了一众男生,待曲白放下酒瓶,男生们开始欢呼:“哦……!厉害啊!”
“女侠!”
“女中豪杰!”
……
曲白不在意他们的恭维,大笑着说:“别干站着了,玩儿点什么吧!”
姜辛来建议划拳,史弘文说要玩“吹牛”,陈静曼想着打牌,于昂拿出一叠卡片说要玩桌游,还有抱着书要讲鬼故事和猜谜的。出主意的人各自支起自己的小摊子,整装归来的人陆续加入其中,新一轮游戏开始了。当然,上一轮“损伤惨重”者也有提前退场的,回宿舍洗头发、洗澡、洗衣服去了。
大家其乐融融、酒酣耳热之际,忽听一声干嚎,回头望去,曲白伏在金笑笑肩头,双肩耸动,金笑笑轻抚着她的后背。前一秒还是大笑姑婆的两人,下一秒就变悲惨世界了。所有人望过去,有人上前关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伏小珍打马虎眼地说:“没事没事,喝多了!我们先送她回了!”
看看时间,临近宿舍关门,女生们起身打算收拾下活动室后一起回去。于昂大气地说:“你们先回吧,我们来收拾残局!”这时,他的形象突然伟岸起来,周身发着光。袁婧也没跟他客气,简单交代两句,就和女生们一起赶着回了宿舍。
到宿舍,刚洗漱完便熄灯了。躺在床上,江云萍叹息可惜了临走时手上的一副好牌;魏博雅一边称赞于昂有几分班长的担当,一边还没从奶油大战的“战损”中平复心情;肖伟不在,她一下课就去男朋友那了;而我,无比羡慕班上这帮人活得恣意而鲜活。我在班上年龄最小,看起来却最谨小慎微、老成持重。他们放肆笑、纵情哭,按自己的性格说话、做事,不在意旁人眼光。对于规矩,不知他们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反正不像我这个青涩的烂苹果,重重顾虑、步步防备,还没年轻就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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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7日……星期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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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期中了,这是入大学后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对大学考试难度没概念,但从感受而言,《大学英语》应该会是我的“劫难”。英语老师很年轻,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课上,她全英文讲解,不论交流内容难易,同学们大多能用流利的英语和她对答。这时,我会大气不出地缩在角落,避免眼神与她对视,心中祈求她不要点我起来说话。她教学推崇“熟能生巧”,要我们多读、多看,追求语感和习惯。我不适应这种方式,从学英语开始,它就是我的老大难问题,看见或听见英语我会自动犯困。对健忘的我来说,记忆海量单词是一大难。我习惯理科逻辑推理,按语法原则推算答案,但总有题不符合语法,解这种题要用到老师所说的“语感”。这种规则外的“随机例外”对我来说是另一大难。可无论怎么难都要知难而上,英语要好好学,因为过不了英语四级就拿不到学位,考研也需要。真让人头大!
上周日,我约程执一起去上晚自习,不到八点,我计划要记的英语单词还没记到一半,他说要走。我说等会等我看完了一起走,他坐了没两分钟,突然合上书愤然离去。我之所以感受到了他的“愤然”,全因他离开时,折叠椅座使劲磕在椅背上发出极大响动,导致安静的教室里其他人都回头望向我。昨晚,我们一起去上自习。程执坐在我旁边一会趴着、一会踢前排椅子,出大气,大声翻书,一直没静下心来,不到八点半,他丢下句“我先走了,要开会”便径直离开。今天晚饭后去宿舍叫他,他不在,他同学告诉我他去上自习了。我满脑袋问号,这么早?这是故意躲我么?
我独自找教室上自习,记完计划的英语单词回宿舍,一开门,我惊了:隔壁宿舍的女生除了贾巧,全在我们这儿,大喊、大笑、大声说脏话。我凳子被征用放在屋子中间,上面摊着啤酒、扑克,地上铺满了花生瓜子壳和空易拉罐。她们还从隔壁搬了自己的凳子来,小小的宿舍坐六个人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看来,她们又狂欢了。
跟大家打过招呼,我从上床爬梯和衣柜间的缝隙挤过,先去卫生间洗漱,忽听得金笑笑在屋里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以啤酒相伴!来,走一个!”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愁个屁啊!他是谁啊?!啥都不是!值得老娘发愁?”这是曲白的声音,随后是易拉罐砸地的声音。
“唉!酒不醉人人自醉。”魏博雅叹了口气,劝道:“曲白,少喝点!”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别理他们,咱乐咱的就是了。”肖伟说。
“哎!我们家楠楠可不是‘大猪蹄子’,人家是大帅哥!”说到“大帅哥”,金笑笑突然夹起了嗓子。
“呦呦呦,‘大帅哥’……”魏博雅模仿金笑笑的调调,大家一齐笑。
金笑笑和苏瑶是颜控,这个楠楠是她们最近在篮球场上相中的一个帅哥,她们总去球场看他打球,然后回宿舍念叨他。在我们看来,笑笑也就是口嗨,并未和那个楠楠开始。魏博雅是班主任王老师的颜粉,当然仅限于粉王老师的颜值,不可能有别的,但同作为颜控,她与金笑笑和苏瑶很有共鸣。
肖伟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道:“过些时候你就知道好歹了。”
“你是知道好歹的,怎么也没见你聪明点?!”江云萍笑着怼肖伟,话里话外满满的恨铁不成钢。昨晚肖伟回宿舍住了,江云萍发现肖伟胳膊和腿上有几处新的淤青,这不是肖伟第一次带着伤回来,在江云萍的追问下,肖伟承认了是她男朋友打的。
“哎呀!我不是今天的主角,别模糊焦点。”肖伟向江云萍撒娇以遮掩心虚。
我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爬上床,以俯视众人的姿势加入聊天群:“这么大阵仗,为啥事啊?”
“曲白前几天看见她男朋友搂着副排,曲白上前理论,那男的真恶心,竟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俩好上了。”伏小珍替曲白抱不平:“他俩一个班,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啊,也好不了多久就得散。”
我明白了今天大家陪着曲白一齐发疯的缘由,前天生日Party上曲白的情绪也得以解释。没想到之前那么甜腻的一对竟如此迅速,且以如此狗血的理由分手了。我有些震惊,有些不适应。我和副排不熟,单从外在看,她不是媚态勾人的类型,也不清楚为什么她会愿意担上“小三”这个名声。副排宿舍在曲白隔壁,她们这么大声痛骂,除了发泄心中郁闷外,可能也有“隔山打牛”之意吧。
“哎!什么男朋友啊?!”曲白纠正道:“是前男友!我现在提他名儿都泛恶心!”
“对!渣男不配拥有姓名!”金笑笑情绪价值给满:“来,我提一杯,喝了咱就翻过这篇。”
“是。我知道,好男人多的是,为渣男委屈自己不值当的。我就是觉得气不过,想想这事儿,凭什么他甩我啊?!怎么着也得是我先开口甩他啊,真冤得慌!”曲白边碰杯边纳闷。
金笑笑趁机劝慰:“TMD,把他当个屁放了算了。”
魏博雅和江云萍也跟着一起劝曲白消气,然后很有默契地轮流去卫生间洗漱。我顶替她们担任陪聊员。
“哎!你们玩儿塔罗牌不?我可以给你们算。”曲白问。
“给我算算,给我算算!”肖伟报名,金笑笑也很积极。曲白像我原来给艺婷、东霞算命一样,似模似样地算了算她们的爱情、婚姻、事业和金钱。她还祭出经典的“老虎、孔雀、猴子、大象和狗”心理测试,测试她们对“父母、子女、爱人、朋友和金钱”的排序。各种算法都算出她们最在意的是爱情,这结论也得到了她们各自的认可。
“你们怎么这么爱情至上啊?!”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感慨:“要是我,我就把父母、朋友排前面,如果有孩子,孩子也会在爱人前面。”
“等有了喜欢的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肖伟和金笑笑无比默契地齐声怼我。曲白没提我和程执的事。也许在她眼中,我和他只是关系暧昧的朋友,还没到亲密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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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年轻时这些排序的心理测试真盛行啊。可这种以身份对应重要程度或权利多寡的排序本身,不也是贴标签的刻板印象吗?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有什么区别?
某人与你产生了某种特定的互动,从而他获得了相应的身份。不同人之间会存在不同的关系、产生不同的互动,却可获得相同的身份。当导致获得身份的互动消失,身份也应随之改变。用已获取的身份去要求双方产生相应的限定关系是颠倒因果,本末倒置。世上那些错位的关系,无非因身份调整滞后引起。用动态的眼光来看待关系和身份的变化,很多事可能就好接受了。
人的关系是相互的。一个人能享受的待遇不应以身份为依据,而应以他在双方关系中的表现和状态为衡量。虐待子女的父母即使能得到赡养,也难得到子女的亲近和爱;相互算计的夫妻即使能享受对等的财富,也难获取对方无条件的信任与忠诚;朋友也分亲疏远近。塑料朋友要么仅简单维系场面上的往来寒暄,要么渐行渐远,何时转身离开都不著一丝痕迹。能以身份规定的权利都写进了法条里,但规则限制不了人心。散播下恶的种子,就别期待能开出善花。如果真长出了善果,那也只是概率极低的“基因突变”而已。
血缘关系因“出生”这项不可逆的“互动”产生,是唯一身份不可变的关系。正因如此,相应身份能相互影响的边界和重要程度就需好好界定,不能为此身份绑定无边界的“特权”。简单来说,就是父母和子女之间需要明确哪些是法定的必须完成的权利义务,哪些是额外的干涉或赠与,哪些人生阶段和特定情境下需要附权利义务的互动,哪些时候是独立个体,独立承担各自行为的后果。
活在纷繁的社会中,总难避免主动或被动地受惯常伦理和普世价值的影响,我们时常被影响了还不自知,违心地说着人云亦云的话。随着阅历增长,我越来越懂得“别看人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