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带那么多钱。』
于是,只能暂时先跟他把事情谈妥。他也同意分期支付加工费用,第一期先付了一千法布作为订金,约定等盾牌的木质部分开始加工时,再付第二批。
道夫·雷纳毕竟是个实在的生意人,也没多计较,很爽快地给我写了第一张收据,按了手印,然后便转身继续去侍弄他那烧得通红的熔炉了。
事情谈妥,我心里稍定,决定顺道去检查一下军队最近的操练情况。
时间正好到了中午,烈日当空,校场上热浪蒸腾。
远远就听见震天的喊杀声、整齐的步伐声和兵器破空的呼啸。走近一看,偌大的校场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军士们正顶着烈日挥洒汗水,进行着各种科目的训练。
东侧,一队步兵正列成紧密的方阵,手持木盾(训练用)和未开刃的练习刀,在队官的号令下,练习着前进、格挡、突刺的协同动作。每个人的眼神都专注而坚定。
西侧,是新招募的士兵在进行最基本的队列和体能训练。他们动作还显得有些生疏笨拙,但在教官严厉的呵斥和示范下,正在努力挺直腰板,模仿着老兵的一举一动。有人摔倒,立刻咬着牙爬起来,脸上混着汗水和尘土。
中央区域,则是弓手队在练习射箭。草人靶子在百步外树立,弓弦震动声不绝于耳,箭矢“哆哆”地钉在靶子上,虽然准头参差不齐,但那股认真的劲头让人欣慰。
南侧一角,还有几十名骑兵在练习控马和马上劈砍。战马嘶鸣,尘土飞扬,骑兵们伏低身体,手中木刀划出一道道弧线,砍向竖立的草靶。
整个校场热火朝天,充满了阳刚和力量的气息。与之前我接手时那支士气低迷、训练松懈的“巡逻队”相比,简直判若两军。
龙十三全副武装,额头上也带着汗珠,看见我走过来,立刻小跑过来敬礼。
『总队,您要现在训话吗?』
我摆摆手,目光继续扫过那些正在刻苦训练的士兵们。
『让他们练完再说,我先看看士兵们的训练状态和心理素质如何。』
『是!』
龙十三应了一声,转身面向校场,深吸一口气,用他洪亮的声音高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训练场上偷的懒,战场上要用命来还!在训练中做不到的事情,在战斗里也绝对做不到!练!给我狠狠的练!』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训练中的士兵们似乎精神更加一振,动作也更加有力。不少士兵偷偷朝我这边望来,眼神中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兴奋。
『是总队长!』
『总队长来了!』
『大家加把劲!总队长亲自来督查我们了!』
『那位就是带领我们大胜山贼的总队长!』
『新来的还不知道吧?总队长用兵如神,分兵两路,既保护了村民,又全歼了贼寇,两路都大获全胜!』
『跟着总队长,有仗打,有功立!』
士兵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赞叹声,士气似乎又高涨了几分。我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点将台边缘,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其实心里一直在飞快地盘算,等会儿训话时该说些什么,既能鼓舞士气,又要敲打他们,别被一场胜利冲昏头脑。
时间在士兵们挥汗如雨中过得很快,今天的常规训练科目陆续结束。各队队官开始整队,原本分散的训练队伍,迅速向校场中央集结。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沉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很快,五百多名军士列成了相对整齐的方阵,虽然新兵队列还有些歪斜,但那股肃杀和纪律性,已经初步显现。
『点名。』寡人朝龙十三挥了挥手。
龙十三应道,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用硬皮装订的花名册,开始按队逐一点名。
军士们纷纷应答。夜间巡视的军士也暂时撤回来了。
最终,点名完毕。
『总队,巡逻队一共568人,实到568人,请指示。』
『前些日子伤亡了那么多,甚至违背了镇长的要求——这时候,怎么人还变多了?』
张威远在旁边说:『总队,许多青年听说您大胜匪军,纷纷慕名参军。镇长也不知怎么安排这些热血男儿,就编入我们队里来了。』
『喔。』
看来10个队已经不能适应部队规模了,可我暂时想不到该怎么决定这些新兵的去留。
『大家都辛苦了!』
人群热烈的回应,有士兵说:『是总队长和龙教官带兵有方,指挥若定,我们才能取得这样大的胜利!现在弟兄们斗志更足了,就等着总队长带我们再立新功!』
『不愧是总队长大人啊!』
得,军营已经变成脑补精神病院了。
我赶忙示意他们停下。
『现在我有话要讲,你们先肃静。』
军士们便翘首以盼。
『有谁认为,我们这次取得了莫大的胜利?如果有,请举手。』
全军上下都举起手,但是,我其实并不满意他们做出这种反应。
我看着那片森林般举起的手臂,脸上没有笑容,反而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忘掉过去。』
『???』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困惑和不解的低声喧哗。所有人都愣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问号地看着我,不明白我这个“大功臣”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刚刚的热烈气氛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胜败乃兵家常事,岂有人能长胜不败之理?』
『你们觉得自己打了一场很大的胜仗,所以现在大家都骄傲了,感觉扬眉吐气了。可我觉得不是这样。』
『忘掉过去。』
狐疑和不解的情绪,如同水面的涟漪,在校场之中迅速蔓延开来。兵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抵在猜想我的言行究竟是何用意,是不是在说反话,或者有什么更深层的考验。
『胜者思败,败者思胜。胜利的人,要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自己这一仗,有什么地方其实做得不够好,有什么潜在的隐患,如果敌人更强、更狡猾,我们会付出什么代价?而失败的人,要振作精神,鼓起勇气,总结经验教训,去追求下一场的胜利。』
『忘掉过去。』
一连说了三遍,但他们兴许是无法理解的。
我只能叹息一声。
『每一次失败,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对我们军人而言,那两个字背后,是成百上千的弟兄,从此尸骨无存,黄泉相会啊!战争,从来不是儿戏!不是你们茶余饭后吹嘘的谈资!我们赢了这一场,很好。但下一战呢?下下一战呢?敌人不会因为你们骄傲就变弱,战场不会因为你们庆祝就变得安全!我们下一战,随时有可能输!而且可能会输得更惨!别被一场胜利冲昏了头脑,别太骄傲!』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不少士兵心头,让一些头脑发热的老兵脸色微变。
但显然,也有人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站在我身旁的龙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劝谏。
『总队,您……您是否太过杞人忧天了?眼下兵士们刚刚经历大胜,热情高涨,士气可用。您作为一军指挥官,正该借此良机激励军心,鼓舞斗志,怎可……怎可亲自说出这等话,助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此言若是传开,恐怕……恐怕会动摇军心啊。望总队……收回此言,以安众将士之心。』
『住口,你还能胡扯出这样的话……军心动摇?怎么?打了胜仗就非得骄傲一下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们打赢的,是一伙占山为王、乌合之众的土匪!不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我们打赢他们,本来就是应该的!还有,我们的弟兄中,就有一百多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们在战斗中流干了血,至死都睁着眼睛!他们的精神和追求,是为了让你龙十三,在这儿揽功炫耀的吗?!啊?他们死了!!!命都丢了啊!!!就埋在镇子外面的荒坡上!龙十三,昨日在酒馆,我看你们酒兴不错,就没当场说你。可你现在还搞不明白?!』
『总队,是属下唐突,欠缺考虑。』龙十三流了一头冷汗,声音发颤。
『滚去检讨。』
我指着远处,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
其实我也不在乎。
骂龙十三,也从没有想辩解或者让他怎么样的心思。
兄弟们打了胜仗,当然该赏。
但是,不要忘了自己得到的东西是怎么来的,那是一个个也有爹妈,甚至稚气未脱的少年英雄们,陪着你一起争取来的。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忘了他们吗?
那么,你根本没有他们那永垂不朽的勇敢精神。
全场肃穆。
『这次战斗,如果有攻城器械,我军兴许不至于付出这样的伤亡。一队长出列!』
『一队长,袁光在。』
一个壮硕的大漢走出阵来。
『袁光,为了适应以后剿匪的需要,我命你去采集皮革,批量加工,用作生产投射巨石的投石机。这种器械要便于拆解运输,能在野外快速组装。图纸我会想办法帮你弄来,你先去准备原材料,我要六辆投石车,两个月以内完工,你可有异议?』
『总队长,袁光领命!!!』
『二、三、四、队长出列。』
『在!』
『尔等率军砍伐林木,留作军用,十天之内,三队需收集两千斤原木。』
『是!』
『五队长。』
『卑职在。』
『你率队择处于古树镇北郊外十公里的地域建造马场,从今日起,所有骑兵的战马先送去马场养膘两个月。训练暂时轮流换乘预备的马匹。』
『报告总队,现在是冬季,我军没有充足的马料可供战马养膘。』
『我有马料,我要你干什么?自己想办法。为了将我军骑兵的损失降低,进一步提升骑兵冲击力,战马必须养膘。另外,你传达一下我的命令,让所有骑兵暂时上交武器,我自寻去处锻造。』
『是,保证完成指示。』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马上去执行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