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内红烛轻跳,闪烁之间晚烟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萧寒雨,美目流转之间没有一丝媚惑,是对着江湖无知的真水无香,自己读的书上说美人如玉,不正在眼前吗?
前几日翡翠园宴上,他第一次见张莞宁时,张姑娘已难掩江湖疲态,想是被盛名所累,就如自己,是金鹰门掌门大弟子,这门主之位是早晚就由他来担当,只是自己无心江湖,此时看着晚烟,心内竟无限畅想,或是舍去掌门之位,与这位林姑娘隐于山林间,此生亦未有他念。
晚烟见他忽然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己眼前的酒又喝尽了,就又倒了一杯,又给萧寒雨添满了。
灯色之下,萧寒雨心似是轻轻一叹,随后说道:“关于翡翠园的故事,差不多要有一百多年了。彼时翡翠园只是一家经营玉器的商铺,因被江湖恶人觊觎,惨遭灭门,幸是门内的张公子逃脱。那张公子本非江湖中人,但家却因江湖人而亡,他因此而去遍访名师,又得奇遇,武功大进。
“但张公子一人怎么敌得过仇家门人众多,因此张公子才去借兵。以欧阳世家,落叶山庄,明月山庄为首,前后大约八九个门派念张公子孝心,也因那恶人实为作恶多端,因此合力将那恶人除去。更重要的是,各门派也尽所能,出了不少银两,助张公子重建翡翠园。
“也是因为那恶人旁系太多,张公子未敢留在原址南阳而偷偷跑去了幽州,在大坊岭畔重建翡翠园。此后数十年,翡翠园声名鹊起,日益扩大,但是张公子与其后人未忘中原各派相助之恩。早起时,幽州各地还在契丹管辖之内,但翡翠园仍会暗中与中原各派联系,江湖中但凡门派罹难、侠士横死所遗之孤儿寡母,都可托身园内,授以生计,这些年不知救济了多少人。后来燕云收复,翡翠园没有了阻碍,与中原武林往来频繁,若遇天灾,翡翠园即设江湖义仓,救济江湖武人。因为园主深知江湖人非是普通百姓可比,有一身武功,难免因饥困而做出恶事。此外,江湖仇杀若双方愿息干戈,常请翡翠园主出面调停,园主不偏不倚,所斡旋之事从无反复,俨然成了不成文的江湖公堂。是以当下江湖人对翡翠园无不敬重。如今传到了张莞宁姑娘这一代,每逢生辰,武林人都上前去道贺。”
晚烟听了,羡慕的说道:“那一定很热闹啊。萧公子给我的那块手帕上面有翡翠园的字样,也是翡翠园的伴手……是翡翠园的礼物啦。”
萧寒雨点了点头:“正是。往年由家师携我前往,今年他老人家有病在身,我这算正式上门贺寿,没想到遇到了林姑娘。”他的眼内闪过一丝欣慰与喜悦,大概是能与晚烟相识之故。
晚烟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张姑娘的武功高吗?”
萧寒雨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几年在翡翠园主持之下,整个武林都少有争端,张姑娘又受人敬重,也从未显露过武功。”
“那,萧公子你呢?你在江湖上有敌手吗?”
萧寒雨轻轻一笑:“林姑娘言重了,江湖上扬名的,与隐匿的高手多不胜数,我不过是刚入门而已,比我强的太多太多了。”
晚烟苦笑一下:“那我学的那一点更是上不了台面了。”
萧寒雨叹了口气道:“其实,不学武倒也好。武功太强也未见得是好事。想我师父当年习得一身武功,也算是江湖一流高手,却时常陷于与人相较比武之中。后来是翡翠园出面化解了争斗,才有了这几年的安稳时光。”
“可是,还有那么年轻人想扬名江湖。”晚烟想到了前几日雪夜搏杀,结合当下萧寒雨所说,她能理解萧雨的叹息,“不过,武功高还是好的啊,就像我,如果我武功好,也不会被抓,若不是被萧寒公相救,我都不知要身落何处。”
“林姑娘是想学武吗?”萧寒雨从晚烟的眼内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时候,自己也与现在的晚烟一样,渴望着成为江湖高手。
“我想学,可是不知道向谁请教。那么,萧公子能教我吗?”晚烟问道。
这样的直接,让萧寒雨有些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晚烟有些失望,想起了教自己武功的林悉见倒不似萧寒雨这么犹豫。
还好一边的弟子将新一壶酒放到桌子上打破了尴尬,萧寒雨重新倒酒,然后才说道:“学武非一朝一夕,且要从小练起,而林姑娘若从新打基础,时间有些晚了,若是浪费些时间,却没有所成,怕耽误了林姑娘。”
“对不起啊,萧公子。是我欠考虑了。”晚烟心内很是愧疚,她是穿越而来,今年二十岁了,萧寒雨怎么能知道这些隐情呢,他的考虑没有错,哪有二十岁才拜师的。
“不过,是我没有说清楚。”晚烟喝了一口酒,一双美目却欲发清澈,“我不是与公子讲过,我年幼时遇一奇人在深山居住,那位前辈教我了一些呼息吐纳之法,这些年我也略有根基,前时在边关遇到了位朋友,教了我几式武功,是‘燕山十七式”,萧公子可听说过?”
“这一套掌法是几年前张姑娘授意园内的管家传于江湖的,现在江湖新一辈人都会。但是学会易,学精就难了。”
“所以,我也在想,萧公子若会什么江湖上通用的武功,不涉及门派的,也可以教我一些防身。”
“林姑娘若有意,何不投入我金鹰门下?我会去给家师说一声,收林姑娘一个入门弟子,江湖上带艺投师的也不在少数。”
“那谢谢萧公子啦。不过,我眼下有一件朋友所托之事在身,等我去滁州将此事了结,可好。”晚烟说这些话是违心的。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金鹰门”这三个字,而且萧寒雨的师父是什么样,她没有兴趣,却也知萧寒雨是为她好,当下也先找一个说辞。
萧寒雨轻轻点了点头:“就依林姑娘之言。”
又饮了几杯,萧寒雨见她两颊生晕,眼内已有迷离之态,知她不胜酒力,起身道:“夜色已深,林姑娘早些休息,在下告辞了。”
在读书之时,晚烟偶尔也喝过几罐啤酒,今时借着江湖夜色连番饮酒,初时不觉,在萧寒雨未离开之前,已觉未醺,待她关上了门,想坐下来喝杯茶歇息时,酒意上涌,她头晕目弦,摇晃着躺到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中间似是醒来,有人呼唤她,以为是梦境,又沉沉睡去,睡意之中觉身子滚烫,身上越来越重,那一床被子似是被一座山压着,她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只是睁不开眼,隐隐的耳边有呼唤之声:“晚烟,爸爸在这儿啊,晚烟……”
这个声音的确是她父亲的,晚烟僵直的躺在哪里,听着一声声呼唤,泪水涌出,她低低的也喊了一声:“爸爸……”,喊出来却是无声的,她能感觉到只是自己的嘴唇在动,她的意识清醒了,勉强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穿越的空间里面。
“姑娘,你醒啦。”是女生的声音。
是女生啊。晚烟心内一阵温暖,循着声音望过去,床边站着一名姑娘,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还小,看到晚烟醒来,似是舒了一口气:“这位姑娘,你身体可好些了?”
“我怎么了?”晚烟有些疑惑,这时候看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屋内收拾的干净,昨晚的残席已然不见。那么,萧寒雨呢?这一位姑娘又是谁?
“姑娘你生病了,昨晚你醉酒后,也没有盖好被子,进了凉风,现在已是过午,姑娘你睡了半天了。丈夫已来看过,抓了药,我去让下人煎药去。”
“你是……”晚烟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名姑娘微微一笑:“这家客栈是我家的。与你同行的那名公子早上唤你不醒,又进门不方便,才托家父,让我来看看,原是姑娘你病了。是那位公子请的大夫,不过他有急事离开,留下了一封给信你。”她将一封信放到了晚烟枕边,转身到了外面。
晚烟挣扎着坐起来,将信从信封中抽出,是好看的毛笔行书:
“林姑娘亲启:晨起接师门急讯,家师病重,需即刻率弟子返程,仓促之间,竟未能当面辞行,心中愧怍不已。
“昨日与林姑娘对饮,时为人生快事。却累姑娘染了风寒,心内不安,本应守在侧旁照料,奈何分身乏术。已嘱托客栈掌柜家千金照拂姑娘汤药饮食,另留纹银若干,姑娘病愈后可雇车缓行,莫要劳累。
“林姑娘此行滁州,途中经淇县。金鹰门便在淇水之畔,若姑娘不弃,亦可移步门内小住数日,也好让萧某略尽地主之谊,补此番失陪之过。
“江湖路远,风雪正寒,姑娘务必珍重。
萧寒雨顿首”
病了这一场,也是醉了这一场,昨晚那一场酒局竟是模糊了,此时的萧寒雨已距自己越来越远,官道之上策马奔腾,独留自己在这里怅然。
掌柜的女儿端了药来,晚烟看到她扎了一个高髻,结合这一路上所见,能确定这名姑娘已经结过婚了,而上看去,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自己应是病的很重,有大夫来诊脉自己也不知道。煎好的药极苦,却也强忍着喝下。
却见那掌柜的女儿拿了一套衣服过来,并将一个包塞到晚烟手中:“姑娘,这是一套新衣服,你换一下。还有,这个给你用。”
晚烟有些疑惑,但是她不动声色,等那掌柜女儿走了,她将那个包打开,发现是一条带子,比手掌窄些,带子的两端各系着两根绳子。晚烟先是不解,但是看了两眼,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古时女性来例假时用的‘月事带’。她写小说查了许多古时的资料,对此也有印象,不过猛然看到,还是迟顿了。
想到这里,晚烟这才去查看自己的身子,果然是来例假了。她心内一阵懊恼,以前盼着回到古时,现在才发现有这么多不便。这些日子她在走路时就觉得怪怪得,因为没有贴身的内裤,她总是觉得下面空空的以及不适之感。
许是掌柜的女儿照顾自己时发现了吧,这个姑娘的善意让晚烟很是感激。
她换上衣服,看到桌子上有一个包裹,打开了里面有一些银子,还有一件棉裘。她刚刚接触银子不久,晚烟也不知道有多少,到是那件棉裘看着让人温暖。等那掌柜的女儿再回来时,晚烟问道:“姑娘,这衣服要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掌柜的女儿一笑:“那位公子离开之时留了些银两,客栈的花费以及马匹费用都由他来付账,用不完的。那位公子说姑娘只管养病就好。”
应该是冻着感冒了吧,只因这一场宿醉。晚烟叹了口气,又睡去了。
如此休息了一天晚烟已觉好了不少,又停了一天,她离开这一家客栈,自己驾着马车奔向滁州方向。
自那一个雪天入江湖,先是院中的人群相聚,虽是冷,却是身边总有人相伴,此后是与林悉见,苏晴瑶短暂的相聚。此后她一人赶往幽州,两天路程中,那个时候那还为新空间的新鲜感而好奇,而幽州又那样繁华,虽说夜晚是有些孤寂,但她在城内闲逛,周围终是热闹的。此后与萧寒雨相遇,多赖他相助,而此时,病了一场,漫漫长途终是自己一人,她外面裹着萧寒雨赠她的棉裘,驱赶着车马,有时候路上不见人,只听着车轮转动的声响,冬日的寒风吹起,想起这空间之下,没有一个自己的亲人,反倒觉得寂寞起来。
为何孟婆要把自己扔在这一个冬天呢?又是这偏寒之地。如果是江南的春天会不会心情也好起来?
明明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却又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样的感觉让晚烟想起自己入大学后的第一次远行,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忽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城市,对目的地印象是来源于网络之中,而此刻的空间也是自己想象之中的样子,这两者又有那么多相同之处,却又有着空间的隔绝。
相较于大雪天的匆忙,直到此一程才是晚烟溶入这一个社会。她慢慢适应着这里的生活,没有时钟,她学着去看时间,学着买生活用品,学着以这个社会的风气穿搭衣服。吃饭的间歇她会听着这里的人讲着这个空间的故事,她也看到了一些江湖人,还好,没有不好的遭遇再次降临到她的头上,只是,她仍然是孤独的。
就这么孤独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