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晚烟慢慢转醒。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她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不是与轻霜摔倒在江边吗?随之而来是背后的痛,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已更换了衣衫,背后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环顾四周,原来自己是在一艘船的舱内。
是被人救了吗?还更换了衣服。忽然想起故事中常有的情节,女生受伤,男生为了救她性命,只好把女生的衣服脱掉,然后发生了爱情故事之类。莫非,自己也是这样吗?可是,如果是这样……晚烟心跳的厉害,竟然脸红了。随即又暗恨自己,怎么有这样古怪的想法。
一名年轻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喜道:“呀,姑娘你醒啦。”
晚烟道:“是你救了我?”那姑娘笑道:“不是我呀,是我家公子。”
果然是男的。晚烟脸色发热,却听那姑娘又道:“姑娘受了伤,衣服上都是血,我只好把自己的衣服给姑娘换上,姑娘不要觉得委屈就好。”
啊,原来是这个姑娘帮自己换的衣服。晚烟心内稍安,那姑娘道:“姑娘既然醒了,我去告诉我家公子。”
晚烟忙整理一下头发,端正坐好,听得楼梯轻响,一名公子到了舱内。果然是身材颀长,俊面星目,剑眉薄唇,真是一位好看的公子啊。
那名公子道:“这位姑娘,你伤势未好,不可大动,要再修养几日。”
晚烟道:“多谢公子搭救,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那名公子微笑道:“在下姓顾。江宁人氏,单字一个怅然的怅字。”
江宁?晚烟随后就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南京。
只是名字中有一个“怅”字,怎么是用这样一个名字呢。晚烟想。难道是李商隐的诗:未妨惆怅是清狂。
顾怅报完名字,见晚烟并无反应,顾怅道:“近年每逢冬至,我都会来江上观景,今日碰巧遇到了姑娘,举手之劳,姑娘也不用挂在心上。只是不知道姑娘怎么受伤了呢。”
晚烟想起了轻霜,急问道:“公子见另一位姑娘了吗?我们本是在江边等我家姑娘,没想到两派在江边打斗,我们不幸被卷入其中了。也不知道现在我家姑娘在哪里。”
顾怅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道:“那位姑娘已经命绝,我暂时把她葬在了江边了。”其实晚烟心内已想过那个答案,只待这名公子亲口说出,心内大痛,却又怕在外人面前失了态,坐在那里默默的流下泪来。
顾怅未再言语,也坐在一边,只待晚烟拭了眼泪,神情有了缓解才问道:“敢问姑娘芳名?是从哪里来?”晚烟道:“我姓林,名晚烟。从苏州而来。”
顾怅道:“是婉转清扬,语笑嫣然的婉嫣?”晚烟低声道:“不是。是晚来天欲雪的晚,墟里上孤烟的烟。”顾怅不禁笑道:“晚烟含树色,栖鸟杂流声。原来是这两个字。”
这两句是唐太宗的诗句,晚烟曾经翻古诗为自己的名字找些出处。她刚才回答顾怅时,本就想用这两句,但又怕太过生僻,于是就改为白居易与王维的诗。没想到顾怅还真读过这一首诗,心内更是欢喜。但忽然想到了轻霜,心内又悲凄起来。
顾怅知她心事,宽慰道:“姑娘伤势不轻,你还是先养好伤为上,不可太悲而伤了气血。”
晚烟道:“那顾公子可在江边看到有人在寻找我?我现在不知道我家姑娘怎么样了。”顾怅道:“我救你之后,船并未远离,不如我们就在此等候。”
晚烟点了点头,顾怅道:“那不妨碍姑娘休息了,卿卿啊,你好好照顾林姑娘。”言罢起身告辞出了船舱。
晚烟有些失落,想喊他留下,她大难不死,只想与人多聊几句,但又觉过于唐突了,只得隐声不语。待顾怅走了,那名叫卿卿的丫环低头笑着看晚烟,看的晚烟脸色发红,怯声道:“怎么啦。”
卿卿笑道:“我与公子在江边救了姑娘,公子猜测姑娘是江湖之人。只是方才我家公子报了名姓,林姑娘似闻所未闻,对于我家公子来说是近年从未有过之事,我在笑我家公子是该喜该悲呢。”
晚烟脸一红,颇为尴尬:“啊,这个,我实在是……”
卿卿忙摆手道:“林姑娘不要多想啊。我不是说了嘛,公子是一喜一悲。我想这是喜大于悲的。许是有人不识他的名字固然会让一些江湖人笑他,但是我家公子生来喜静,这些年他声名鹊起,反倒给他带来颇多烦恼,今天遇到姑娘你似尘外之人,我家公子应是开心更多一些。“
这时晚烟想起了南嘉说过的田穗穗,自己也是不知,南嘉也为田穗穗欣慰。这叫做卿卿的丫环之言竟是与南嘉一样。那么这顾怅公子也是江湖中的高手了。她下了床道:“我自觉已无大碍,想到外面走一走。”
卿卿道:“那好,我扶姑娘出去。”晚烟忙道:“那可不好。我本就是一个丫环,不敢让姑娘这样照顾我。”卿卿扶住她道:“你的身份我是不管啦,你现在是我家公子的朋友,我可不敢不敬哦。”
走几步,背后伤仍是在痛,但好在可以忍受,慢慢的顺着梯子到了船甲板之上。
外面早见晨时大雾,自己所处大船已落帆停摆,船尾几名水手在各自休息。
顾怅坐在船头,面前桌子上放着一个长条盒子。盒子空着,顾怅手中摆弄着一只笛子。看到晚烟上船,起身拱手道:“林姑娘。”
晚烟道:“我初入江湖,不知道公子大名,方才失礼了。”顾怅笑道:“看林姑娘是不俗之人,怎么会在意这些虚名?姑娘先少坐,我已让人准备晚饭,今日冬至,在船上一边吃美食一边看江景。”
在船上眺望远处,已不见火光,也不见死去的人,只有江水缓缓东流,自己所见之事似未发生过一样。
晚烟道:“可怜那些人。”顾怅道:“飞羽门被灭,门内得活之人四散奔逃,一时还没有人来沿江收尸。你看这江水滔滔宛如画卷,却不知水下葬了多少亡魂。”他看了看手中的笛子,又道:“往年我来此,夜晚可见烟火,天亮看江景吃美食,观看些江湖故事。他们虽是门内相争,并没有人丢了性命。飞羽门中我也有几个认识的人,有时江上泛舟,吹笛拂琴,也是人生快事。而今只余我一人残笛,这江景也没了趣味。”
晚烟道:“公子心有所感,也可独奏一曲,以慰故友。”想到此节,又想起轻霜,随后问道:“方才公子说过,不知道我那位姐妹葬到了何处?”
顾怅用手一指:“距此处不远。”他看到晚烟神色焦色,顾及她身上的伤忙说道:“林姑娘,你再停留片刻,等身上伤好些,我自带你前去。”
晚烟从舱内到外面,身上已学到痛楚,心内不禁悲切,低下了头:“也好。那,不如公子吹奏一曲,也寄我的哀思。”
顾怅点头道:“如此,在下献丑了。”
顾怅看了看手中之笛,并没有横在嘴边,而是又放回了那个盒子内,自怀中又拿出一只笛子来,立在船头,远望江水悠悠,口内念道:“滔滔江水兮,谁念游魂无数。一曲断肠兮,谁人再梦江湖。”随后笛声悠悠,丝丝入耳却只觉哀怨低吟,凄凉婉转,晚烟听着,忆起与轻霜躲在被窝内吃点心的时光,一路纵马出行,早上之时她跳上马车,钻到自己身边,而此时人亦渺渺。其实她未坚持去看轻霜,心中尚有一个念想,若真是看到了那一座孤坟。。。。。。一想到此节,她忙转过心神,不敢去想了。
此时江面风平水静,笛声响处,只觉船似在大海之中,孤舟轻横,万赖俱寂,只有这一道笛声绵绵不息,如泣如诉,多少伤心往事被勾上心头,满腹忧怨只能自己独愁,天地之间去哪里觅这知音之人?
晚烟读书之时,心内暗暗仰慕那些会乐器的同学。有时候她夜下里独自游玩,看到街边有弹琴卖唱的,也会放上几块钱然后匆忙走开。其实心里对音乐喜欢的很,戴着耳机听歌曲,心随曲动,情难自禁,若说一个故事有三分悲凉,加上音乐足可有七分了。
慢慢的笛声由缓至急,由低吟转为高亢,自有一股萧杀之气萦萦不绝,但在萧杀之中仍有一丝悲咽浸入其中,两者相绕最后又转为怅然失落之感,到最后只剩一唱一叹,越来越弱,最后几不可闻。
顾怅收笛道:“林姑娘,在下献丑了。”晚烟把眼内的泪水用力瞪了回去,不敢看顾怅的眼睛,低下头道:“顾公子技艺奇绝,晚烟有幸了。”顾怅犹豫了一下道:“林姑娘可否听出些曲中之意?”晚烟道:“听笛声,顾公子似无意涉足江湖,只是身不由己。江湖虽广,却无知音之人。”
顾怅微笑道:“知音之人,不近在眼前?”晚烟慌道:“一时口没遮拦,公子见笑了。”顾怅道:“林姑娘既是知我,何须再说这些俗语。”晚烟轻轻一叹:“公子说的是。”她话说完,顾怅未再言语,只是看着江面发愣。晚烟看着江边那一片芦苇,不知道轻霜是葬在哪一处呢。
如此沉默,如果自己一直哀伤,总是不妥,晚烟就想转个话题,看到一边桌子上摆着的盒子,还有盒内那个笛子,于是就说道:“这一支竹笛,似是新的,方才顾公子换笛吹奏,又是何故?”
顾怅脸色微微一变,似有无奈之感,随后答道:“终是我手中之笛陪我多年,更舒一些。”抬手将盒子合上,“卿卿,你帮我拿下去收好。”晚烟本以为这新笛是他珍爱之物,但是见他眼中,对此笛并无眷念,不知何故。顾怅举起笛子道:“不如,我再吹奏一曲?”
晚烟刚要点头,却见江面之上一叶小舟驶来,舟上立着一人,片刻间已至近前,晚烟喜道:“是我家姑娘。”
小舟之上见南嘉已换了新衣,轻执一桨,逆流而上,已到大船近
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