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上次来到哈特法尔堡还是听闻卡勒贝尔大人离世的时候，可仅仅一年的时间，整个哈特法尔堡却不似之前一样充满活力。尽管他曾不止一次地瞥见女侍们尽职尽责的身影，但他总感觉有一层薄薄的灰烬笼罩着这里。
难道是天气原因？雷蒙这样想着，抬手抹去肩甲上沾染的尘埃。他牵着马穿过外堡石拱门时，就连守门的卫士也显得目光低垂，行礼的动作里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恭谨。空气里少了往昔熟铁、汗水与烤面包混合的喧嚣气息，多了几分滞重的、类似旧羊皮纸与陈年熏香的味道。
他将马匹交给迎上来的马夫——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动作拘谨，不敢与他对视——然后独自踏上通往主堡大厅的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惊起几只躲在墙缝里的灰雀，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庭院中央那口老井旁，再没有聚在一起闲谈洗衣的妇人，只有一滩未干的水渍，泛着冷光。
大厅的门虚掩着。雷蒙推门而入，更浓的熏香气息裹挟着隐约的草药味扑面而来。长厅两侧的火炬只点燃了一半，光线昏沉，映得墙上的织锦挂毯色泽暗淡。曾经悬挂卡勒贝尔大人巨幅肖像的墙面，如今空无一物，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矩形印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疤痕。画像中那位红发如火、目光如炬的统领，如今只剩回忆。
“雷蒙大人？”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侧廊传来。
雷蒙转身，看见那位永远都穿着土灰色长袍的大学士站在那里，怀中还抱着一大捆卷起来的羊皮卷轴。他看起来比上次还要衰老许多，那双浸满草药味的手如同枯萎的树枝一般，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伊伦大学士。”雷蒙微微颔首，卸下沾满风尘的皮革手套。“夫人现状可好？”
大学士左看右看，靠近雷蒙，声音压低了些。“夫人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比起之前还算有所好转。现在最该担心的应该是小姐。”
“伊莎贝拉小姐？”雷蒙不解。“她怎么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姐能不依赖药物入眠了。”大学士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担心那些药物的毒素早已渗透小姐的神经……”
雷蒙心中一惊。“毒素？大学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学士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自责。“小姐大概是从去年冬天便开始失眠，起初只是偶尔，于是她便找我配了些安神的草药。可后来……她睡得越来越少，药量也越来越大。我曾劝她减量，她只是笑笑，说等熬过这段就好了。”
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微微颤抖。“可那段日子似乎永远熬不完。夫人的病情反复，老爷们各怀心思，亚伦少主又……”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小姐从不抱怨，可她的身体骗不了人。我调的那些药，本是温和之物，但长期服用……毒素会沉积在血液里，侵蚀神经。她已经连续服用了半年多。”
雷蒙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通往上层的那道螺旋石梯。“她现在何处？”
“书房。她吩咐过，若您来了，直接带您过去。”大学士侧身让开路，“雷蒙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长廊，登上楼梯。走廊两侧的壁毯上绣着哈特法尔家族历代领主的功绩，其中最醒目的一幅，描绘的是老卡勒贝尔在“血岭之战”中高举长剑、红发飞扬的身姿。雷蒙在那幅壁毯前驻足片刻，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战场上震天的厮杀声，看到了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红色身影。
大学士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出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雷蒙推门而入。
书房比他记忆中的模样清减了许多。两侧高大的书架上，羊皮卷轴与精装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但书脊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无人翻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城堡各处弥漫的阴冷湿气，橘红色的光焰在墙上跳跃，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
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对着门。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鹅毛笔，正在某个卷宗的末尾签下名字。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她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就连那垂落肩头的发丝末端，都仿佛燃烧着细碎的光。
听到门响，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手中那份卷轴仔细卷好，然后拿起放在烛火上烤的火漆滴在上面，并用雕刻着燃烧橡树的章印盖在火漆上。完事后，她这才抬起头看向雷蒙。
雷蒙看清了她的脸——尽管容貌依旧美丽，但却比一年前瘦削了许多，那双遗传自哈特法尔血脉的红瞳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颜色如同陈年的红酒沉淀后的底色。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疲惫与脆弱——不，或许有，但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压在了底下。那是一种极致的自制，就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没人不知道它会射出致命的一箭，还是在下一刻骤然崩断。
可她坐得笔直，目光沉稳，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才是卡勒贝尔的女儿。雷蒙在心中暗暗点头，却又忍不住想起大学士方才的话——毒素沉积在血液里，侵蚀神经。
“小姐。”他右手抚胸，行了郑重的封臣礼。
“雷蒙大人。”伊莎贝拉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的大学士。“非常感谢您，伊伦大学士。您可以去忙您的了。如有什么需要，我会托玛莎找您的。”
大学士微微颔首，将房门轻轻合上。
“请坐，雷蒙大人。”伊莎贝拉指了指壁炉旁那张铺着厚绒垫的高背椅。“您来的正好，我有一些事情需要您的帮助。”
雷蒙微微一愣。这直入正题的方式，与卡勒贝尔当年如出一辙。他不再客套，直接开口：“只要小姐您需要，哈特兰的雷蒙愿为您效劳。”
伊莎贝拉将一份盖有亚伦的个人纹章的卷轴递给他，说：“这是我以亚伦的名义起草的搜查令，我需要您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最好是那些身份毫不起眼的，然后让他们秘密潜入东方领内所有贵族的领地，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统统挖出来。”
见不得光？雷蒙清了清嗓子：“恕我直言，小姐。这些事情一般不是都由林树堡的威利伯爵来做的吗？”
伊莎贝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威利大人是父亲的情报官，在父亲生前就掌握了许多秘密，因此与许多贵族结下了恩怨。”
“而在今天早上晨会还没开始的时候，他找上我，并向我透露了斯图亚特大人存在背叛的嫌疑。但我信不过他，斯图亚特大人自爷爷还在时就担任了财政官，按理来说根本就不会为了一袋古钱币背叛父亲。但……威利伯爵既然没有直接向诸位大人们公开，那这里面一定有某些隐情。因此，我希望您能帮我将这其中的秘密给找出来。”
雷蒙接过那份盖有亚伦个人纹章的卷轴，手指在火漆封印上摩挲片刻。纹章是真品，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塞进口袋里。
“我会亲自去办。”雷蒙站起身，右手抚胸。“若小姐没有其他的吩咐，那雷蒙就先行告退了。”
他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住。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丝犹豫。他回过头，看向窗边那道红色的身影。
“小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雷蒙大人但说无妨。”
雷蒙走回几步，确保门外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关于亚伦少主……您可曾想过，向西特维尔家族寻求帮助？”
伊莎贝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雷蒙。
“宰相大人虽已年迈，但在帝国朝堂上依然一言九鼎。”雷蒙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亚伦少主与艾薇尔小姐的婚约，是卡勒贝尔大人生前亲手定下的。此事虽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但若西特维尔家族愿意出面……”
“雷蒙大人，”伊莎贝拉打断了他。“这件事是我们东方领内部的事，倘若北方领贸然出手干涉东方领，您认为陛下会乐意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雷蒙沉默了。他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亚伦少如今生死未卜，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哈特法尔家族的传承将不复存在。
“小姐。”雷蒙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眸，语重心长地说，“偶尔学会依靠别人也是一件必要的课程。”
说完，他便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门。离开书房后，他并没有选择立刻离开哈特法尔堡，而是穿过长廊，在经过那片长着水仙与风信子的花园时调转方向，径直朝内堡走去。
路上尽管有许多仆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眼光，但他毫不在乎，一直来到一扇散发着浓烈熏香与草药味的雪松木门前。俩名身穿红色罩袍链甲的侍卫在他即将靠近时，将手中的长戟横下，阻止了雷蒙的进一步前进。
“未经小姐许可，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左边那名较为高大的侍卫开口警告雷蒙。
雷蒙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他认识他们——威尔斯与克拉格，两人都曾在他指挥过的第三骑兵冲击队中任过职。他叫出了两人的名字，并告知自己只是临行前来探望一下海伦娜夫人而已。
“很抱歉，雷蒙大人。”站在右边的威尔斯向雷蒙解释道，“伊伦大学士曾交代过，夫人的病情还没稳定下来。所以……为了夫人，也为了您……当然了，如果您有什么要说的，可以托我们转交给大学士，让他来替您转达。”雷蒙没有坚持。
他后退一步，向两位曾经的部下微微颔首，表示理解。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许。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铅灰色的天空中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云翳。
他重新穿过花园。那棵枯死的橡树依旧矗立在那里，与周围怒放的春色形成刺目的对比。雷蒙在它面前驻足片刻，目光落在那些扭曲干裂的枝桠上——这棵树他曾见过，在卡勒贝尔大人最意气风发的那些年里，它枝繁叶茂，浓荫足以覆盖整座花园。老统领常坐在树下，一边喝着麦酒，一边给年幼的亚伦和伊莎贝拉讲述先祖征战的故事。
如今树死了，人也走了。
雷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酸涩压回心底。他加快脚步，穿过外堡，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吊桥，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回头望了一眼哈特法尔堡——那些灰色的石墙沉默地矗立着，旗帜在风中无力地低垂。他忽然想起大学士的话，想起伊莎贝拉那双过于平静的红瞳，想起那份盖着亚伦纹章的搜查令。
小姐说得对，东方领的事，不该让外人插手。
可万一……
他猛地甩了甩头，驱散那个不祥的念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