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至辗转许久,终于约见到了《墨色骨鸣》的作者——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衣着朴素的大学生,他略显局促地自我介绍,声音清浅:“我叫岑林。”
当余至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岑林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余至见状,温声笑道:“你或许有所耳闻,文鼎八年前曾遭遇经营危机,经历过一次改组,如今作者在总部坐班,其实并不算新鲜事。”
年轻的作者依旧有些紧张,手指攥着杯沿,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才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余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余神你……是站在谁的立场上来见我的?”
“若是站在公司的立场,你会排斥吗?”余至不答反问,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
岑林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可贵司的公关部,分明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帮我赔偿分毫。”
“那你最初去闹,难道是想借着舆论的势头,逼网站方妥协?”余至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几分探究。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啊。”岑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甘,“那个破授权书签了整整两年,工作室才好不容易给我牵了星阅的渠道。你们这些头部作者,根本无法想象,我为了这一个机会,到底牺牲了多少!”
余至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等等,你说,是星云工作室给你牵线的?这么说来,你并非主动向星阅投稿?”
“嗯。”岑林点点头,语气低落下来,“文章刚写了前十章,我就把授权给了星云,让他们帮忙宣传,可到最后也没什么起色。我还托星云内投过两次,全都石沉大海,直到秦总编亲自联系我,事情才才有了转机。”
“既然如此,为什么所有事情,你都交给工作室去操作?”余至追问。
“因为柳室长说,他们有内部渠道,能给我更高的签约价格。”岑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当初的轻信与如今的懊悔。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种说法的可信度?”
“星云是圈内出了名的老牌工作室,出过那么多爆款,过往的业绩就摆在那里,我们这些小透明,根本没有理由不信。再说,授权书都已经签了,自然也就放心让他们全权操作了,当初工作室口口声声说这个授权是保障我的权益。”岑林低声解释,语气里满是无奈。
余至话锋一转,切入了关键:“维护作者的利益,他们当初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最开始的时候,工作室说,那份授权不是正式合同,只是委托他们代理宣传,说这样推广起来会更方便,也更灵活。”岑林回忆着当初的场景,语气有些恍惚。
“那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具体的推广方式和渠道吗?”
“他们只说是熟人内推,我们这些作者,也不认识什么圈内人,哪里知道具体是什么渠道。”岑林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茫然。
“你状告星云工作室欺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星阅又做错了什么呢?”余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们最开始宣传的时候,明明说自己是星阅的合作网站,还承诺能帮作者内推,直接送进星阅的选稿会,我就是冲着这一点,才签了授权书的!”岑林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现在落到这种境地,星阅怎么可能没有责任?”
“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星阅绝对没有任何直属性质的网文工作室,和星云也只是有过数次收稿,其中最有名的你们都应该听过,而且这样的收稿也比较普遍,审核方式也和其他邮箱投稿类似。至少在流程上应该有超过三位编辑的交叉审定。”
“关于这些承诺,你有保存相关的聊天记录吗?”余至的语气愈发严肃。
岑林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有,但参与这些所谓电话会议的群友都知道。”
“知道和出庭为你作证是两码事。”
“你应该清楚,从法律层面来说,星阅只要能证明,他们对这份授权毫不知情,那么你不仅告不倒他们,反而需要赔付网站和星云工作室两方的损失。”余至看着他,语气沉重,“你确定,还要继续闹下去吗?”
岑林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呵呵,怎么能不闹?我现在这个样子,哪一方的损失我都赔不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闹到底。”
余至沉默片刻,又抛出了一个疑问:“我知道,星云最开始寄到星阅编辑部的索赔文件,金额是三十万。而以你这本书现在的势头,全文的收益,肯定远超这个数目了。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和星云私下谈妥?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点,我也想知道答案。”岑林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与委屈,“他们往星阅寄律师函,甚至连一句通知都没有给我。”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当初甚至想过,用《墨色》所有的收益,来平这件事。余神,你应该能理解,我有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余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并不是萌新对吗?”
“马甲,知道吧?”岑林自嘲地笑了笑,“墨色这本,已经是我的第三个马甲了。”
“你该知道,星阅这类头部网站,向来看重作者的过往成绩。既然你有经验,为什么要用新马甲投稿?”
“网站看重过往成绩,对余神你这样的大神来说,是加分项,是优势。可对我们这些尾部来说,那就是见人下菜碟。”
岑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愤懑,“而且,我上一本小说,是自己烂尾跑路的,你猜,秦总编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对我有什么印象?”
“写到多少字,跑的?”余至追问。
“十一万字。”岑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羞愧。
“是因为数据不好?”
“恰恰相反,那本书难得有了点起色,本来以为能熬出头了。”岑林的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与不甘。
“那为什么要跑路?”余至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首轮上架VIP章节,单订收入最高两千块,可我最后却倒赔了网站一千五的运营成本费。”
余至眼神微动,试探着问道:“你说的那个网站,是宁漫?”
岑林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余神,你也知道宁漫?”
“为什么宁愿去分销小站,也不自己亲自来星阅试试呢?”
“我试过的,是工作室帮我投的,前后投了两次,都没能拿到合同。”
“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信任工作室,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岑林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心酸与无奈:“呵呵,这就好比您去托关系办事,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强,不是吗?”
“工作室一直给我们灌输一种错觉,说他们和各个头部网站、出版社关系匪浅,能给我们这些小透明铺路。我们这些在底层的哪怕为爱发电,也需要一个能抓住的锚点,一个能让我们看到希望的寄托啊。”
余至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现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最开始,我还抱着一丝期望,希望星阅能帮我承担一部分赔偿,哪怕是我向网站借的,我也愿意慢慢还。”
岑林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我看到了星阅老作者跳楼的新闻,也知道了文鼎这样大集团对作者的底线,那我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既然我不好过,那就大家都别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