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查娜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她早就想好了要给家人买什么圣诞礼物。祖父的老花镜镜片磨损严重，该换一副新的了；祖母冬天脚冷，要买一双厚厚的毛绒袜；爸爸缺一件保暖的呢子大衣，妈妈需要一对漂亮的新耳环；妹妹阿丽娅该上大学了，给她买一套旅行箱吧。还有圣诞树的装饰、圣诞节限定香薰……
很多东西原本早就该采购完成，但不巧的是平安夜前连下了几天雨。这个季节通常都是下雪，下雨很反常，天气预报也没有说，导致大家颇有怨言。好在平安夜这天雨终于停了，也因此比起往年，今年平安夜街上的人格外多。
拉查娜按采购表，沿街一家一家采购。两侧建筑都挂满彩灯，温馨的节日歌曲飘散在街头每一个角落，橱窗里摆满了精致的圣诞装饰。拉查娜在一家甜品店的橱窗看到一盒形状各异的圣诞巧克力，有姜饼人、圣诞老人、圣诞树、拐杖糖……
要买回去吗？阿丽娅一定会喜欢。但妈妈去买圣诞节蛋糕了，现在很可能正摆着蛋糕等她回家，还需要甜品吗？
正当她对着橱窗发呆时，街道上传来一阵骚动。拉查娜回头，有人在推搡、撕扯，有人在大喊报警，也有人和她一样好奇地向骚乱中心张望。
怎么回事？恐怖袭击？看起来也不像。
拉查娜皱眉。发生骚乱的地方离她有点距离，她并不好奇，也不想惹麻烦，只想快点回家吃上热乎乎的圣诞烤鸡。
她绕开人群聚集区域，直线向家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步行街响起警笛声，却被慌乱的人群堵得寸步难行——骚乱不止一处，整条街都充斥着哭喊和嘶吼。一个女人在她面前疯狂咬住一个男人的胳膊，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集体性暴力事件？！
拉查娜不敢细看。她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跳，肺部剧烈呼吸却依旧觉得缺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却难以解释从何而来。
天色已暗，这个时间去买蛋糕的妈妈应该早就回家了。但万一没有呢？还有阿丽娅说要出门玩，一定要提醒他们千万别出门。
拉查娜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期待的接通声却迟迟没有出现。
心跳声吵得她头疼，几乎盖住电话的忙音。
也许妈妈现在正在厨房做饭，顾不上接电话，祖父祖母在楼上读书、织毛衣，也没听到铃声……
祖父祖母！
拉查娜想到他们，立刻改拨祖父的电话。祖父祖母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而且祖父耳背，他的铃声声音很大，一定有人能听到。
“嘟——嘟——”
等待的每一秒对拉查娜来说都是煎熬。电话响了两声，在第三声响时突然被接起。
拉查娜心头一喜，松了一口气，刚想告诉祖父千万别出门，手机里却传来祖父一字一顿的沉稳的声音：
“千万别回家，拉查娜。”
“啪！”
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乎震碎拉查娜的耳膜，好像祖父的手机被狠狠摔在什么地方。
拉查娜仿佛全身被冰水浇透。
“祖父！祖父！祖父——！”
可她无论如何焦急地叫喊，对面再也无人应答。
她强压下焦躁听手机里的声音，但她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人摔东西，伴随着肉体倒地的声音和听不出话语的人声，像人类在发出毫无疑义的吼叫。
这种叫声，逐渐和街道上的声音重叠。
祖父的嘱托完全被抛在脑后。
甩掉手上所有东西，拉查娜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门前台阶，打开房门。
屋里一片寂静。客厅无人。餐厅无人，圣诞蛋糕摆在桌上，蛋糕上有六个小糖人，代表的是一家六口。
“妈妈？”
她试探性地问道。
回答她的是楼上一声沉重的闷响。
拉查娜感觉心脏从来没有这么不安分过，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
“祖父？祖母？”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带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拉查娜不安分的心跳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头脑一片空白。
从楼梯转角处出现的，是全身血污的母亲。
“妈……妈妈？”
感情告诉她，眼前的人虽然状况明显异常，但毫无疑问是她的妈妈，可理智却疯狂在她脑中尖叫：那不是妈妈！！！快跑！！！
脑海里两方拉扯间，“妈妈”已经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楼梯，眼中浑浊呆滞，黑色发丝被血迹乱糟糟地粘在脸上。
突然，她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这声音猛然换回唤回拉查娜的理智，她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开。她不敢回头，但脚步声告诉她，那个占据妈妈身体的怪物紧跟在后面。
意识回笼的时候，拉查娜已经拿起餐桌上的蛋糕刀劈向母亲。她潜意识希望母亲还有意识，看到刀具会有所恐惧退缩，但母亲非但不害怕，反而再次疯狂地扑上来。
她怒吼着，用尽全力挥舞着蛋糕刀——
不怕刀、不怕痛、即使伤到要害也不会死……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拉查娜的脸上溢满泪水，大叫着胡乱挥砍，直到母亲不知何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啪！”
蛋糕刀从手中落地的脆响惊醒了她仅存的理智。
对了……祖父！祖母！阿丽娅！
拉查娜冲上楼，在满屋血污中找到了亲人已经面目全非的躯体，和甩落在墙角的祖父的手机。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如果我没有给祖父打电话，如果那该死的巨大的铃声未曾响起，“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找到祖父和祖母？
……
这一年平安夜深夜，天空终于开始飘雪。
拉查娜坐在餐桌前。其他椅子上分别坐着阿丽娅、父亲、母亲、祖父和祖母。
“祝你圣诞快乐……祝你……圣诞快乐……”
孤独的歌声飘荡在屋内，只有妹妹偶尔发出“嗬、嗬”的怪声，像在一起唱歌。
六个小糖人整齐地摆在蛋糕上。
拉查娜吹灭了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她从桌上摸起早就准备好的、厨房最尖锐的菜刀——
对准了自己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