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眠
或许是那视线胶着太久,空气太粘稠,又或许只是酒意和夜色催生出的、想要触碰真实的冲动。
张洁洁的动作先于她的理智。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衬衫敞开的边缘,然后向上,勾住他的后颈,微微仰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触感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和她唇上残留的一点酒意混合在一起。这个吻开始时是试探的,轻柔的,像蝴蝶点过水面。
但很快,天雷勾动地火。
靳远几乎是在她主动凑上来的瞬间便反客为主,扣在她腰侧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插入她半干的发间,固定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骤然加深。
唇舌交缠,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和一种压抑已久的、灼热的渴望。
毛巾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浴巾也松散开来。
沙发承受着两人骤然加重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声响。
深夜。
欢愉的余韵和酒精带来的昏沉最终没能战胜内心翻涌的暗潮。
张洁洁在一片寂静中睁开了眼,身边是男人平稳深长的呼吸。
她悄悄侧过脸,就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看向靳远。
他睡着了。
那双细长又深邃的眼睛合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削弱了醒时那份迫人的气势。
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唇微微抿着,少了几分冷感,多了些沉静的俊美。
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甚至有一丝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他一只手臂伸展着,占据了枕头大半的位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肌理分明,在幽暗光线下像沉睡的猎豹,收敛了爪牙,却依然蕴含着无声的力量。
这静谧的睡颜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但张洁洁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闷得慌。
她无法入睡。
半晌,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极轻地掀开被子,赤足下地,穿上衣柜里挂着的那件丝质吊带睡裙和拖鞋,走到了之前靳远坐过的沙发边,蜷缩进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她下意识点开微信,同届的高中同学群消息已经99+。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几张照片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是今晚的聚会合照。
人群中央,她的前夫高展,她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搂着他那位据说“更懂事、更温柔”的现任,两人笑得灿烂无比。
高展的眼神,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放松和满足,而那个叫李晗的女人,齐肩的短发,眼尾微翘,依偎在他怀里,笑容甜蜜,俨然一副胜利者兼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背景是县上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以前她总是觉得那家餐厅很贵,总是说等高展奖金发下来一定要去奢侈一把。
真开心呵。
那两人的笑容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眼里,心口某处早已结痂的旧伤猛地被撕裂,渗出新鲜的血珠,疼得她指尖发冷。
原来离开她,他可以这么幸福。
原来所谓的不合适,只是和她不合适。
喉头哽得厉害,急需一点什么来麻痹或宣泄。
她瞥见茶几上靳远留下的那包烟和打火机,几乎是粗暴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第一口吸得太急太猛,烟草的辛辣和陌生的焦油味凶猛地冲入喉咙、灌进肺里,完全不是想象中缓解压力的滋味,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攻击。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急促,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屏幕上那刺眼的幸福笑容。
靳远其实在张洁洁轻轻起身时就醒了。
他睡眠很浅,这是多年习惯。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听着她细微的动静。
直到那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传来。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在昏暗中望去。
那个女人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显得格外落寞。
丝质吊带裙的细带子滑落了一点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侧影曲线在窗外微光下玲珑起伏,本该是极尽性感的画面。
但她蜷缩着,手里一点猩红明灭,伴随着压抑的呛咳,肩膀轻轻颤抖。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眼角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光亮,像只淋透了雨、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小兽,倔强地竖起所有尖刺,却藏不住底下那快要碎掉的脆弱和迷茫。
那种强烈的反差,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起身,只穿着长裤,赤裸的上半身在昏暗中线条流畅如雕塑。
他无声地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罐冰镇的高罐啤酒,又取了两只玻璃杯,放入冰块。
清脆的冰块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来到茶几前,将两杯浮着细腻泡沫、沁着冰凉水珠的啤酒放在她面前,挡住了手机屏幕那刺目的光。
“不会抽,就不要硬抽。”
靳远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没什么情绪,却也不是责备。
他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用眼神示意她面前的那杯。
张洁洁的咳嗽渐渐止住,只剩眼眶和鼻尖还红着。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酒。
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将指尖那支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用力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然后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握住同样冰凉的玻璃杯,仰起头,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将一整杯带着泡沫的冰啤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冲过被烟呛得火辣的喉咙,流入胃里,激起一阵战栗,却也奇异地压下了那翻腾的苦涩和刺痛。
啤酒一杯接一杯地滑入喉咙,最初的辛辣被麻木取代,继而升腾起一种轻飘飘的暖意,缠绕着思绪,让边界变得模糊。
张洁洁知道自己有些醉了,这种醉意反而卸下了她一部分紧绷的伪装,身体更深地陷进沙发里,目光迷离地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又遥远的灯火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