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为什么
“洁洁,你后背还疼得厉害吗?”周旋凑过来,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今天真是吓死我了!还好靳远够猛,不然……”
她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还好,就是有点淤青,医生说养两天就好。”张洁洁反过来安慰她,又看向李欢欢,“欢欢,你的膝盖呢?”
“没事,擦破点皮。”李欢欢摇摇头,她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前方开车的靳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语气平静,“今晚多亏了靳远。”
张洁洁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挺及时的。”
靳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声音平稳地传来:“都别多想,事情已经处理了。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明天哪里不舒服,再去医院看看。”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请来一个阵容豪华的律师团搞定一场可能很麻烦的斗殴事件,就跟叫个外卖一样平常。
这种“平常”反而让张洁洁心里那点刚刚自我构建起来的“合理推测”又动摇了一下。
真的只是“客户帮忙”这么简单吗?
一个“被帮忙”的人,会是这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淡漠的态度?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张洁洁,别瞎想了。
她对自己说。
你们之间就是一场钱货两讫的交易,他有什么背景、怎么摆平麻烦,都与你无关。
你只需要知道,他履行了“保护”和“陪伴”的职责,甚至超额完成了,这就够了。
至于这能力是哪儿来的……重要吗?
反正几天后,你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复杂的好奇和不安似乎被强行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疲惫和身体各处隐隐的疼痛。
车子驶回海边别墅。
经此一番几人倍感疲惫,各自回到房间。
一楼卧室里,浴室门打开,氤氲的热气涌出。
张洁洁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发现靳远没睡,而是穿着一身深灰色睡衣,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与隐约的海,他的背影被室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小块白色纱布上,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郁闷。
她踮起脚尖,手指极轻地拂开他垂落额前的几缕黑发。
“还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靳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张洁洁的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沐浴后清爽的气息混着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包裹了她。
他的手,温热宽厚,稳稳贴在她后背中央——正是白天挨了一拳、此刻还隐作痛的位置。
“你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夜色里的潮汐,“这里,疼不疼?”
她也没有立即回答。
疼痛是有的,但此刻更清晰的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怀抱里不容置疑的庇护感。
她闭上眼,顺从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臂也悄悄环上了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在窗前,光影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亲密无间,恍若一对难舍难分的热恋中人。
半晌,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前传出,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靳远……你这服务,也太超标了。我怕……我负担不起。”
头顶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平静的回应:“都包含在服务里。不用想太多。”
可这答案并未让她释然,反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更深了。
她忍不住,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话问出了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对别的客人,也这样好吗?”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
这话越界了,僭越了金钱交易该有的分寸。
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窗外的海潮声不知疲倦地涌动着。
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回答,只有他胸膛平缓的起伏。
她想着该道个歉,把这突兀的试探轻轻揭过。
于是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抬眼的瞬间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已低下头,正静静地看着她。
床头柜那盏小灯的光晕昏黄微弱,让他的眼眸显得比平时更加漆黑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很好地掩藏在那片浓墨之后。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唇线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张洁洁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是愠怒,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慌,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颤。
或许是这昏暗的光线给了她勇气,也或许是此刻太过亲密的依偎让她卸下了心防,一句更真实的话,未经思考便滑出了唇边:
“靳远……”她望着他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声音轻软,带着一丝迷茫与不自知的眷恋,“你这样好……我都舍不得走了。”
话音落下,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变轻了。
他们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在光影暧昧的边界,无声地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潮声都仿佛凝滞,靳远的手才抚上了张洁洁的脸颊。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拢住她半边脸,指尖带着一丝夜色的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此刻在昏昧的光线下,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愫。
“洁洁——”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叹息,又像是不经意的呢喃。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音调有些模糊,竟带着一丝近似“姐姐”般微妙探询。
“今天情况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冲过来?”他问。
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
张洁洁下意识地蹙起眉,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溯那一刻混乱的场景。
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靳远的第二句追问已经落下,比第一句更沉,也更直接,带着一种他少有的、近乎执拗的探究。
“为什么替我挡那一拳?”
在他的认知里,她完全可以躲在安全的角落,等一切平息。
这本就是一场意外,是可以用金钱和律师摆平的麻烦。
而不是像只莽撞的雀鸟,明知道自己力量悬殊,仍要扑向风暴的中心。
张洁洁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透出真实的迷茫。“我也不知道……”
她喃喃道,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进他深沉的眸子里,那里像有漩涡,吸引着她将最真实的想法倾倒出来。
“我没想那么多,”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坦诚,“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就那样看着。”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最终只是顺从了那一刻的本能:“我想帮帮你。”
毕竟,这场无妄之灾,起因是她们。
他是因为她们,才被卷入,才动了手,才伤了额角。
对于这个回答,靳远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掌心依旧贴着她的脸颊,指尖那点凉意已被她的体温同化。
他的眼眸深处,像有幽暗的火光掠过,又迅速归于那片望不见底的沉静。
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关心则乱。
只有在意,才会失了权衡利弊的冷静,才会在本该自保的时刻,选择了最不理智的共担风险。
张洁洁关心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那片常年冰封的领域,激起了无声却持久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