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博士也得修灶台

　　这日清晨，沈清来到北山见顾沉早已收拾妥当准备下山。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顾沉正低头拣着签书和算盘，淡淡应了句：“时辰到了，自然该下山。“

　　沈清眼睛一亮：“我今天可以上阵？“

　　顾沉将签筒塞入篓中，斜斜看她一眼：“先别高兴得太早，今日让你听一上午，若没听明白，别妄想动签筒。“

　　沈清拎起小竹篓，小跑着跟上：“不就是解签吗？我《卜卦实用语言》都抄完了！“

　　顾沉瞥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到了镇上经常摆摊的位置，却傻了眼——

　　镇口老槐树下竟已站满了人。数名穿着绣纹衣裳的家仆早早候在道边，还有几位穿着印着家徽的小厮，都是松州几家世家的门下。

　　“哎哟，今儿这摊儿怕是比县衙还热闹。“茶铺掌柜惊叹。

　　“快快快，就是这位顾先生，几日前徐夫人说他解魇之法精妙……“

　　顾沉眉头轻皱，狠狠剜了沈清一眼。

　　沈清张口想笑，又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完了……你不是火了，是要成镇上非官方保命小神仙了。“

　　顾沉懒得理她，淡声吩咐：“每家一人上前问卦，写清生辰宅位，其余在旁静候。“

　　“是、是。“众人连忙应声。

　　沈清低声道：“你这架势，要不要干脆挂块牌子，写上'顾卦仙师，每日限卦十席'？“

　　顾沉忽然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若你真想学，今日就先学怎么看人心。“

　　沈清一怔，听出几分教导的意味。

　　“我明白了，今天我就当个卦童，接纸、观察、推测他们最想听到什么！“

　　顾沉眼角微挑：“算你聪明。“

　　话音刚落，摊前就有人小跑着挤进人群：“这可是北山卦门顾先生的卦摊？我是镇口王家的！“

　　顾沉不抬头：“王大娘所求何事？“

　　王大娘连连摇手，急得额头见汗：“哎哟，顾先生，我家灶台夜里总咕噜噜响，还阴风阵阵，柴火都湿了半个月！邻里都说不干净，我寻思着，还是得请您给断一断！“

　　顾沉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到沈清身上。

　　他唇角淡淡一笑：“沈清，你不是说想学？今日这王大娘家的案子，就交给你了。既然要做卦童，总不能只在摊边抄卦辞。“

　　沈清还没反应过来，顾沉已经将签纸往她手里一塞：“王大娘家的事，你去看。“

　　王大娘见不是顾先生亲自出马，脸上失望得快写出来了：“顾先生……我可是冲着您名头来的啊……“

　　顾沉一边招呼下一位，一边云淡风轻：“小案，卦童足矣。“

　　王大娘自觉在人前不好多说，只能期期艾艾拉住沈清的袖子：“那姑娘，麻烦你跟婶儿走一趟，咱家小庙可请不起神仙，能请个卦童也算沾了福。”

　　沈清被拽着走，回头一眼，顾沉面无表情地挥挥手，像赶小孩去送外卖。

　　她心里窝火又忍不住有点开心：终于给我派活儿啦！要是今天破了案，看他还敢不敢小瞧我！

　　王大娘家就在镇口不远，一路上王大娘碎碎念：“你不知道，这灶台下面，最近总半夜咕噜噜响，好像有人挠墙，肯定是不干净的东西闹的！“

　　沈清强忍着笑意：“大娘，您家这灶台用了几年了？最近有人修过没有？“

　　“那倒没有啊，就是前阵子大雨，屋后下水沟堵了，老头子嫌麻烦，随便垫了几块砖头……“

　　进了厨房，第一眼就看见灶台边湿漉漉的，还有一摞烧不着的湿柴。

　　沈清围着灶台转了两圈，蹲下来细细打量灶洞和柴堆，拿手敲了敲地面。

　　“咔哒“一声，脚下一块青砖晃了晃，冷气唰地往外冒。

　　沈清灵光一闪——地基塌了！

　　厨房一角积着水，夜里气温一低，冷气就顺着砖缝往上蹿，难怪“阴风阵阵“！

　　她把柴堆扒开，揭开那块砖，果然底下全是水。用锅铲捣了捣，冷不防“吱“地一声，窜出来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妈呀！“

　　沈清一个现代人哪里见过老鼠，差点把锅铲扔了，怪叫一声往灶台上一跳——

　　“轰隆“一声，灶台轰然塌了，黑灰四处飞溅，沈清扑通摔了个四仰八叉，眼前一黑，嘴里还含着两口锅灰。

　　王大娘和邻居们赶到，看见“女卦师“从灰堆里艰难爬出来，发髻歪了，脸上蹭着锅灰，嘴里还冒着“呸呸呸“的土腥气。

　　王大娘差点没笑岔气：“哎哟我的姑奶奶，连灶台都能请塌喽！“

　　沈清有点崩溃，灰头土脸地拍着裤子：“……大娘，你这灶台，不是闹鬼，是地基塌了！我这不小心把你家灶台踩坏了……现在天还早，我陪您一块把灶台垒好吧！“

　　说完，她索性一咬牙，把袖子撸得高高的，蹲下身就开始收拾残局。

　　沈清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和人家合力砌灶台，搬砖倒灰倒也干得有模有样。

　　“沈姑娘，你这手干净，哪做过这活？别把手指头磕疼了！“王大娘笑道。

　　“没事，我这人学什么都快！“

　　灶台终于重新垒好，沈清手上、脸上、衣襟上全是灰泥印子。

　　沈清把手上的锅灰蹭在裤子上，笑道：“大娘，以后下水沟再堵了早点清理，千万别信什么'夜半鬼声'。“

　　王大娘感激得不得了：“你可真是个福星——来，这是家里新下的鸡蛋，一篮子全给你带回去！“

　　沈清推辞不过，抱着鸡蛋，灰头土脸地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忽然有点开心：

　　哈哈哈！老娘好歹读了二十来年的书！比你们多了千百年的庞大知识体系，糊弄你们这边的人，那不是手拿把掐？！顾沉，你就等着瞧吧！！！

　　沈清怀里抱着一篮鸡蛋，满身锅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人从烟囱里捞出来，一脸得意地冲着卦摊走来。

　　顾沉简直怀疑自己眼花：怎么好好去替人算卦，回来就成了个泥猴？

　　他下意识提高声音，连着三问：“沈清？你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沈清本来正乐滋滋想着要向顾沉炫耀自己立了功，结果一听见这口气，气不打一处来，咬牙把一篮子鸡蛋往卦桌上一拍，语气硬邦邦：“打什么架？！你那王大娘家闹鬼，就是灶台地基塌了，全是积水，柴火都泡湿了！结果跑出来一只那么老大个的老鼠，给我吓得把人家灶台给踩塌了，又陪着大娘和她老头子一起修了半天，这鸡蛋，是她非要给我的谢礼！”

　　说着还不忘瞪顾沉一眼！

　　顾沉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忍不住笑出声：“……你还会修灶台？那倒是比我想的还……厉害。“

　　摊子旁边几个世家小姐掩嘴低语:“这卦童怎么像逃出来的童工……“

　　顾沉瞧着她头顶还扎着根稻草，低低地笑：“沈清，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北山洗干净。“

　　沈清白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把鸡蛋一抱，转身就走：“这鸡蛋你想都别想，我一颗都不会分给你！都是我凭本事赚的！“

　　顾沉失笑摇头，他原本只当她是个嘴硬手软的小姐，这会儿倒觉得自己有些小瞧她了，能吃苦、又不怕丢脸的小姑娘，还真不多见。

　　他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抹促狭：既然小案子难不倒她，明日不如再找个更难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