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春意渐浓。
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密密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几只母鸡也换了新毛，油光水滑的，在小宝的追逐下咯咯叫着满院飞。
林砚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他从城里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在废墟下压过，屏幕裂了一道缝，但居然还能用。他擦了又擦，像对待一个劫后余生的老友。
沈雨端着茶杯进来，放在他手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看什么呢？”
“看行情。”林砚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这是全国各地的菌子价格。咱们卖给收购商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快三成。”
沈雨愣了一下：“差这么多？”
林砚点点头：“信息不灵通，就只能被人压价。明年得想办法，自己找销路。”
沈雨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认真研究那些数字，心里忽然有点骄傲。
这个男人，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他会用电脑，会上网，能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数据。他坐在这个破旧的堂屋里，却好像连接着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
“林砚，”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城里，就是做这个的？”
林砚摇摇头：“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以前是做市场策划，天天对着数据做方案，给老板看。现在是给自己看。”
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感觉不一样。以前是为了别人，现在是为了咱们。”
沈雨的脸红了红，却没抽回手。
小宝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呼喘气。那几只母鸡终于解脱了，飞到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妈妈，我渴。”他喊。
沈雨起身去给他倒水。林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沈心，问你个事。”
沈雨回过头：“嗯？”
“村里那些老人，会用手机吗？”
沈雨愣了一下：“会用吧……打电话都会。别的就不一定了。”
林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电脑前，一直忙到很晚。
沈雨哄小宝睡下，出来看他，见他还在敲键盘，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
“还不睡？”她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林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快了，再弄一会儿。”
沈雨看了看屏幕，看不懂那些东西，只问：“弄什么呢？”
林砚说：“做个小程序。”
“什么？”
“小程序。”林砚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像工具一样的东西。装进手机里，可以帮忙算账、记东西、查价格。”
沈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给谁用？”
“给村里人。”林砚说，“今天我去老陈叔家，看见他卖菌子的时候，账本记得乱七八糟的，全是凭脑子记，卖了多少，收了多少钱，自己都搞不清。我就想，能不能做个简单的东西，让他们能记账、能算账，还能查每天的菌子价格。”
沈雨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那得多少钱？”她问。
林砚笑了：“不要钱。我自己写，给他们用。”
沈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这个男人，心太善了。
“那你早点睡，”她说，“明天再弄。”
林砚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你先睡，我再弄一会儿。”
沈雨没再劝，只是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回头，继续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三月初八，林砚的第一个小程序写好了。
很简单的东西，就三个功能：记账、算账、查价格。界面也简陋得很，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只有最简单的文字和数字。
他把程序装进自己手机里，试了几天，修了几个bug，觉得差不多了，就去找周支书。
周支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陋的界面，半天没说话。
“这……这是你弄的？”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林砚点点头：“简单的东西，给大伙儿帮忙用的。”
周支书又低头看了看，试着点了几下，越看越惊奇。
“这上面这价格，是哪儿来的？”
“我从网上查的，每天更新。全国各地收购价都有，咱们可以对比着看，心里有数。”
周支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阿砚啊，”他说，“你这脑子，可真是个宝贝。”
林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周支书又问：“这东西，别人能用不？”
“能。只要有个智能手机，装上就能用。”
周支书点点头，站起来：“走，跟我去村委会。今儿个正好开会，让大伙儿都看看。”
村委会里，坐满了人。
周支书站在台上，把林砚的手机连上一个投影仪——那投影仪还是县里去年送的，一直没什么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屏幕上显示出那个简陋的界面，村民们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问：
“这是啥？”
“手机还能干这个？”
“阿砚，这怎么弄的？”
林砚站在台上，有点紧张，但还是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了小程序的功能。
“点这个，可以记账。卖了多少钱，多少斤，记下来，月底一算就知道赚了多少。”
“点这个，可以查价格。今天全国各地的菌子价格都有，咱们可以对比着看，别被收购商坑了。”
“点这个，可以算账。想买菌种、买肥料，可以先算算成本，看看合不合适。”
他说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老陈叔第一个站起来：“阿砚，这东西咋装？你帮我也装上！”
“我也要！”
“还有我！”
林砚笑了：“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我先教周支书，让他教你们。”
周支书在旁边笑骂：“你小子，把苦差事推给我！”
林砚嘿嘿一笑：“周叔您威望高，您教大伙儿，大家学得快。”
那天下午，林砚在村委会待了整整半天，给十几个村民装上了小程序，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有年纪大的，学得慢，他也不着急，一遍一遍地讲，直到对方点头说“懂了”为止。
沈雨带着小宝来找他，看见他被一群老人围着，额头都冒汗了，却还是耐心地讲解着。
小宝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叔叔！回家吃饭！”
林砚低头看他，笑着说：“等一会儿，叔叔帮爷爷弄完这个就回。”
沈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帮她捞小汽车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是这么好的人。
回家的路上，小宝拉着林砚的手，仰着脸问：“叔叔，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砚说：“帮爷爷们装东西。”
“装什么？”
“装一个……一个工具，可以帮他们算账。”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叔叔你真厉害。”
林砚愣了一下，笑了。
“怎么厉害了？”
小宝认真地说：“你会好多东西。比爸爸还厉害。”
沈雨脚步一顿。
林砚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小宝。
小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在继续说：“妈妈说的，爸爸以前也很厉害。可我觉得叔叔更厉害。”
林砚蹲下来，看着小宝的眼睛。
“小宝，”他说，“叔叔不比你爸爸厉害。你爸爸是好人，他在天上看着你呢。叔叔只是……会一点他可能不会的东西。”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砚站起来，牵着他的手继续走。
沈雨走在旁边，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林砚转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眼眶红红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三月初十，小程序在村里传开了。
不只是种菌子的，连种地的、养猪的、做小买卖的，都跑来问能不能装一个。林砚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帮他们装，一个一个教他们用。
周支书开玩笑说：“阿砚，你都快成咱们村的免费技术员了。”
林砚笑了：“能帮上忙就好。”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的数据。
小程序上线三天，已经有一百多个用户了。虽然大部分是村里人，但也有人从外面下载——可能是隔壁村的，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沈心。”他喊。
沈雨从灶房探出头：“嗯？”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小程序做得更好一点，加点功能，让更多人用，能不能收点钱？”
沈雨愣了一下：“收钱？”
林砚点点头：“比如，每天的价格信息，可以做个订阅。一个月收几块钱，大家想看最新的，就订阅一下。不想订的，也能用基础功能。”
沈雨想了想，说：“会有人愿意付吗？”
林砚说：“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沈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林砚，”她说，“你想做就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林砚转过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温柔得像月光。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心，”他说，“你怎么这么好。”
沈雨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因为你在，”她说，“所以我才好。”
三月十五，小程序第一次更新。
林砚加了几个新功能：价格订阅、种植日志、社区问答。最关键的，是加了一个小小的支付入口——每月三块钱，可以订阅每日最新价格。
三块钱，对城里人来说就是一瓶水钱。但对村里人来说，可能会犹豫一下。
林砚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付，但他想试试。
更新发布后的第一天，后台静悄悄的。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第三天，林砚正在山上干活，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后台显示：新增付费用户1人。
有人付了三块钱。
林砚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沈雨在旁边问：“怎么了？”
林砚把手机递给她看：“有人付钱了。”
沈雨看着那个“1”，也笑了。
“才一块钱，高兴什么？”
林砚摇摇头：“不是钱的事。是……有人觉得这东西值。”
他顿了顿，说：“这就够了。”
三月二十，付费用户变成了七个。
林砚算了算，一个月二十一块钱。不多，但够给小宝买几斤肉吃了。
他把这事告诉周支书，周支书眼睛都亮了。
“阿砚，你这脑子，可真是个金疙瘩！”
林砚笑了：“周叔，您别这么说，就几个钱。”
周支书摇摇头：“不是钱的事。是你有想法，能干事。咱村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年轻人，早富起来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东西做得更大一点。”
周支书看着他：“怎么说？”
林砚说：“咱们村的菌子，品质好，但只能卖给收购商，价格被压得低。要是能用这个小程序，直接对接外面的买家呢？”
周支书愣住了。
林砚继续说：“我在网上看过，现在城里人喜欢吃山货，愿意出高价。咱们要是能拍点照片，写点介绍，直接卖给消费者，中间省了收购商这一层，利润能翻倍。”
周支书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阿砚，”他说，“你放开干。有啥需要村里支持的，你说话。”
林砚点点头：“谢谢周叔。”
三月二十五，林砚开始折腾新功能。
拍照、写介绍、定价、上架。他把村里的菌子拍了又拍，挑了最好看的几张，配上详细的文字说明，挂在小程序的“山货直供”板块里。
第一批上架的有五种菌子，价格比卖给收购商贵了一倍多。
沈雨看着那些照片，问：“会有人买吗？”
林砚说：“试试看。”
第一天，没人买。
第二天，还是没人买。
第三天晚上，林砚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手机忽然响了。
是订单通知。
有人下单了。两斤松茸，三斤羊肚菌，一共三百多块钱。
林砚盯着那个订单，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雨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怎么了？”
林砚把手机递给她：“有人买了。”
沈雨看着那个订单，眼眶红了。
“林砚，”她说，“你真的……真的做到了。”
林砚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三月二十八，第一单发货了。
林砚亲自包装，用最干净的袋子，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碰坏了。周支书帮忙联系了镇上的快递点，当天就把货发走了。
四月初三，买家收到了货。
第二天，小程序后台多了一条评价：
“菌子很新鲜，包装也很用心，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下次还来！”
林砚看着那条评价，傻笑了半天。
沈雨在旁边看着他，也跟着笑。
“傻样。”她说。
林砚抬起头，忽然说：“沈心，你说，咱们能不能开个网店？”
沈雨愣了一下：“什么店？”
“网店。就是在网上卖东西。”林砚越说越兴奋，“不只是菌子，还有村里的其他山货。野果、蜂蜜、腊肉，都能卖。咱们统一收上来，统一卖，利润分给大家。”
沈雨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能行吗？”她问。
林砚点点头：“能行。只要东西好，城里人愿意买。”
沈雨想了想，说：“那得跟村里人商量吧？”
林砚说：“对，明天就去找周支书。”
四月初五，周支书又开了一次会。
这回林砚站在台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村民们听得半懂不懂，但最后那句“利润分给大家”听懂了。
“阿砚，你说真的？”
“真的能多赚钱？”
林砚点点头：“试试看。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村民们互相看看，最后老陈叔先开口：“我信阿砚。他那小程序，我用了这些天，真挺好。算账清楚了，价格也知道了。他说能行，我跟着干。”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周支书站起来，拍了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阿砚牵头，咱们干！”
四月初八，村里的第一个网店上线了。
名字是林砚起的，叫“山里有菌”。首页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照片，是后山那片菌棚，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白花花的菌子上，美得像画。
第一批上架的商品有八种：松茸、羊肚菌、红菇、黑木耳、野蜂蜜、腊肉、干笋、野山茶。
价格比卖给收购商贵了一倍多，但比城里超市便宜不少。
林砚在商品描述里写：所有山货都是村民亲手采摘、亲手制作，天然无污染，假一赔十。
四月初十，第一个订单来了。
四月十二，第二个。
四月十五，第三个。
订单不多，但每天都在增加。有时候一天一两个，有时候一天三四个。林砚和沈雨一起打包，一起发货，忙得不亦乐乎。
小宝也来帮忙，负责往箱子里放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林砚写的：“感谢您支持山村农户，祝您用餐愉快。”
他放得很认真，每张都放得端端正正。
沈雨看着他那样子，眼眶又红了。
四月二十，林砚算了一笔账。
开店半个月，一共接了二十三单，销售额三千多块。除去成本和运费，净赚一千二。
他把这些钱按贡献分给村里人，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十到几百不等。
老陈叔拿着钱，手都在抖。
“阿砚，”他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在网上卖东西挣着钱。”
林砚笑了：“陈叔，以后还会更多。”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沈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林砚说：“想以后。”
沈雨靠在他肩上。
林砚说：“以后，咱们的网店会越来越大，卖的东西会越来越多。村里人会越来越富，小宝会上学，会念书，会有出息。”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咱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沈雨笑了，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一定会的。”她说。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静静的。
那几只母鸡早就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可他们都知道，这寻常里，藏着最深的幸福。
四月二十五，林砚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张主任打来的。
“林砚同志，听说你们村开了网店？”
林砚愣了一下：“张主任，您怎么知道？”
张主任笑了：“县里有人发现了，跟我汇报的。我看了你们那个店，做得不错嘛！东西好，介绍也详细，有模有样的。”
林砚有点不好意思：“刚起步，还不太成熟。”
张主任说：“已经很好了。我打电话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县里的电商培训班？”
林砚眼睛一亮：“培训班？”
“对，县里组织的，专门教怎么开网店、怎么做直播、怎么跟快递公司合作。你要是有兴趣，我给你报个名。”
林砚想都没想：“有兴趣！张主任，谢谢您！”
张主任笑了：“谢什么谢，你们做得好，也是给县里争光。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带着大伙儿继续干！”
挂了电话，林砚站在院子里，傻笑了半天。
沈雨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又怎么了？”
林砚跑过去，一把抱起她，转了好几圈。
“县里让我去培训！学怎么开网店！”
沈雨被他转得头晕，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放我下来！”她喊。
林砚把她放下来，却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沈心，”他说，“咱们的网店，以后会越来越好。”
沈雨点点头：“我知道。”
林砚看着她，忽然说：“等我培训回来，咱们……把事办了吧。”
沈雨愣了一下：“什么事？”
林砚说：“结婚。”
沈雨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
“你……你又说这个。”
林砚笑了：“不是又说，是一直在说。说了好多遍了，你还没答应呢。”
沈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等你回来再说。”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等我回来再说。”
五月初一，林砚去了县城。
培训班为期一周，住在县里的招待所。沈雨送他到村口，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好好学，”她说，“别惦记家里。”
林砚点点头：“你也是，别太累。小宝交给你了。”
沈雨笑了：“我知道。”
林砚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看着沈雨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才刚走，就开始想她了。
培训班的课程很满。
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有老师讲课，有案例分析，有实操练习，还有去县里的电商产业园参观。
林砚学得很认真，每堂课都做笔记，每个问题都问清楚。同班的人有二十多个，有和他一样的返乡青年，也有村里的干部，还有几个想做电商的小老板。
大家看他学得那么认真，都笑他：“兄弟，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林砚笑笑，没说话。
他只是想，多学一点，回去就能多帮一点。
村里人等着他呢。
沈心也等着他呢。
培训到第三天，老师讲到了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案例。
“有个村，也是山沟沟里的，没什么特产，就有点野果子。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让村民用手机拍视频，发到网上，记录野果子的生长过程。结果火了，很多人追着看，果子还没熟，就被预订光了。”
老师放了一段视频，屏幕上，一个老农蹲在山里，指着一棵野果树，说着当地的土话。视频拍得很糙，画面晃来晃去，可就是有一种特别真实的感觉。
林砚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想法。
拍视频。
他们村也可以拍视频啊。
后山的菌子，多好看。白花花的，嫩生生的，长在树根底下，在阳光下泛着光。要是拍下来，发到网上，肯定有人想看。
还有那些采菌子的老人，一辈子在山里转，认识几十种菌子，知道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让他们讲，肯定比城里那些专家讲得生动。
还有沈心。
沈心做饭好吃。要是拍她做饭，用村里的菌子炖汤，那香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林砚越想越兴奋，当天晚上就给沈雨打电话。
“沈心！我想到了！”
沈雨在电话那头被他吓了一跳：“想到什么了？”
“拍视频！把咱们村拍下来，发到网上！让城里人看看，咱们的菌子是怎么长的，是怎么采的，是怎么炖成汤的！”
沈雨听着他那兴奋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你想拍就拍。等你回来，我给你当演员。”
林砚也笑了：“你当厨师，我当导演，小宝当男主角。”
沈雨笑出了声：“他那个头，当男主角？”
“怎么不行？咱们小宝长得那么帅，肯定能火。”
两人在电话里笑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五月初七，林砚培训结束，回了村。
沈雨早就等在村口，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
“回来了？”
林砚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两人一起往家走，谁都没说话，可那手，握得紧紧的。
回到家，小宝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叔叔！你回来啦！”
林砚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想叔叔没？”
“想了！”
“想什么了？”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想叔叔给我买糖。”
林砚笑了，把他放下来，从包里掏出一袋糖：“给。”
小宝眼睛一亮，接过糖就跑，边跑边喊：“奶奶！叔叔带糖回来了！”
沈雨看着他那猴急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林砚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雨。
“给你的。”
沈雨接过来一看，是一件新衣服。粉红色的，料子软软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
“你……你怎么又乱花钱……”
林砚说：“不是乱花。是给你买的。”
沈雨低着头，看着那件衣服，眼眶红了。
“林砚……”
林砚把她拉进怀里。
“这些天，我天天想你。”他说。
沈雨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几只母鸡在墙角啄食，偶尔抬头看看他们，又低下头去。
五月初十，林砚开始拍视频。
设备很简单，就是他的手机。地点就是后山的菌棚、村里的老屋、沈雨的灶台。
第一个视频，拍的是采菌子。
老陈叔当主角，背着竹篓，蹲在菌棚里，一边采一边说：“这种菌子叫松茸，金贵着呢，城里人爱吃。采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了根，明年还能长。”
林砚蹲在旁边，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拍。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老陈叔的脸上，照在那白花花的菌子上，好看极了。
拍完了，林砚把视频剪了剪，配了段轻快的音乐，发到了网上。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愣住了。
播放量：三万。
点赞：两千多。
评论：一百多条。
“好想尝尝啊！”
“这地方在哪儿？想去旅游！”
“老人家讲得真好，听着就亲切。”
林砚盯着那些数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雨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这……这么多？”
林砚忽然笑了。
他抱住沈雨，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成了！”他说，“成了！”
五月中旬，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发。
采菌子的，晒菌子的，炖菌子汤的，还有小宝追鸡的。每个视频都有几千上万播放量，最多的一个，破了十万。
网店的订单也多了起来。从每天三五个，到每天十几个，再到每天二三十个。林砚和沈雨忙不过来，周支书就派了几个年轻人来帮忙。
打包的，发货的，客服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老陈叔看着那一个个发出去的包裹，笑得合不拢嘴。
“阿砚，”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订单。”
林砚笑了：“陈叔，以后还会更多。”
五月二十，县里来人了。
张主任带着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村里拍了一整天。采访了林砚，采访了周支书，采访了老陈叔，还拍了菌棚、拍了网店、拍了沈雨做饭。
记者问林砚：“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些的？”
林砚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咱村里的东西好，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记者又问：“那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林砚看向远处。
沈雨站在院门口，牵着小宝的手，正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格外温柔。
他笑了笑，说：“最大的愿望，就是留在这儿，和想留的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那天晚上的新闻，林砚没看成。
他太忙了，忙着打包发货，忙着回复消息，忙着策划下一个视频。
后来周支书跑来告诉他：“阿砚！你上电视了！好长一段！”
林砚笑了笑，说：“周叔，您帮我录下来，我回头再看。”
周支书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阿砚啊，”他说，“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叔，”他说，“我没什么大志向。能把咱们村这点事干好，就行了。”
五月二十五，网店的月销售额破了五万。
林砚算了一笔账，净利润两万多。他按贡献分给村里人，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百到上千不等。
老陈叔拿着钱，手都在抖。
“阿砚，”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砚笑了：“陈叔，这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林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沈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吧？”她问。
林砚点点头，又摇摇头：“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沈雨靠在他肩上。
林砚握住她的手，忽然说：“沈心。”
“嗯？”
“我培训的时候，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雨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林砚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片羽毛。
“等你回来再说。”她说过的。
现在他回来了。
林砚等着她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沈雨轻声说：“记得。”
林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的答案呢？”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我的答案，”她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沈雨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静静的。
小宝早就睡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老虎灯笼。
母亲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悄悄抹了抹眼角。
日子还长。
可他们知道，往后的每一天，都会越来越好。
——
后来，有人问林砚，你是怎么从一个城里回来的打工仔，变成村里的致富带头人的？
林砚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遇见了想留的人，做着想做的事，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人又问，那你觉得，你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林砚笑了，指了指远处。
沈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宝在旁边追着那几只鸡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就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