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红。
沈心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厨房里翻找什么。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床单微凉,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的动静,嘴角弯了弯。
不用看也知道,准是林砚又在琢磨早饭了。这几天他迷上了研究新菜式,昨天晚上还在网上看视频学做水煎包,念叨着要让小宝和阳阳尝尝。
沈心又躺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地起来。披上外衣,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院子。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几只母鸡还没出窝,鸡舍里安安静静的。倒是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一小片地上。
沈心看了几秒,才转身出门下楼。
顺着楼梯走下去,还没进厨房,就闻到一股香味。不是寻常的饭菜香,而是那种油煎的面食特有的焦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她走进厨房,看见林砚正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手拿锅铲,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东西。料理台上摆满了食材和工具——一盆发好的面,一碗调好的肉馅,一小碟葱花,还有几个已经包好的生煎包。
沈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林砚没发现她,正在给锅里的生煎包翻面。那些包子在油锅里滋滋响着,底面煎得金黄酥脆,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火小一点。”沈心忽然开口。
林砚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他回头看见沈心,笑了。
“醒了?”他说,“我正想叫你。”
沈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生煎包。
“煎得不错,”她说,“第一次做?”
林砚点点头:“昨天晚上学的,今天试试。不知道能不能成。”
沈心伸手拿过一个盘子,递给他。
“盛出来看看。”她说。
林砚把煎好的生煎包铲出来,码在盘子里。一个个小巧玲珑,底面金黄,上面白嫩,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黑芝麻,看着就有食欲。
“成了。”沈心说。
林砚笑了。
沈心又看了看料理台上的食材。除了生煎包的材料,还有一锅炖了一夜的小米粥,已经熬得浓稠软烂,米香四溢。一小碟酱黄瓜,是前几天自己腌的,脆生生。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纹理分明。
“这么多?”她问。
林砚说:“昨天秦月说想吃生煎包,小宝说想喝小米粥,阳阳说什么都行。我就多做点。”
沈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母亲推开一层老人房门走出来。
“生煎包?”她问。
林砚点点头:“妈,您尝尝。”
母亲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馅鲜嫩,汤汁在嘴里爆开。
“嗯,这个好,”她说,“比外面卖的强。”
林砚笑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咚咚咚的狂奔,而是慢悠悠的、有节奏的脚步。沈心探头一看,是小宝和阳阳。两个孩子这次没有冲下来,而是一边揉眼睛一边慢慢往下走,显然还没完全醒。
“今天怎么这么乖?”沈心问。
小宝打了个哈欠:“老师说,要慢慢走,不跑。”
沈心笑了,接过两个孩子,一人擦了一把脸,才放他们坐下。
“今天吃什么?”小宝问,眼睛还是眯着的。
沈心指着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数给他听:“生煎包,小米粥,酱黄瓜,卤牛肉。”
小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盯着那盘金黄油亮的生煎包。
“这个是什么?”他问。
林砚说:“生煎包。爸爸第一次做,你尝尝。”
小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阳阳在旁边看着,也拿了一个,学着小宝的样子咬一口,同样被烫得直吸气,同样舍不得吐。
两个孩子嚼着生煎包,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都是满足的表情。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秦月从三层下来,后面跟着李明。
秦月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慵懒。她走到餐桌边,看见那盘生煎包,愣了一下。
“林砚做的?”她问。
林砚点点头。
秦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慢慢亮了。
“林砚,”她说,“很香哦,开个早餐店都够了。”
林砚笑了。
李明在旁边坐下,也给秦月盛了一碗粥。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热热闹闹地吃早饭。小宝和阳阳一人吃了三个生煎包,还喝了一大碗粥,小肚子都鼓起来了。母亲慢悠悠地吃着,偶尔说一句“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林砚给沈心夹菜,沈心给秦月盛粥,李明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秦月。
吃完饭,林砚、李明各自去厂里,去医院。母亲去院子里招呼家禽。沈心收拾碗筷,秦月没有上楼,却留在厨房里帮忙。
“今天不忙?”沈心问。
秦月说:“上午没什么事。小张昨天去省城了,今天下午才回来。”
沈心点点头。
两人一起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把餐桌擦干净,把料理台收拾整齐。秦月做这些事已经比之前熟练多了,虽然动作还是慢,但至少不再笨手笨脚。
收拾完,秦月说:“沈心,我想跟你学做生煎包。”
沈心看着她。
秦月脸微微红了红:“阳阳喜欢吃。我想学会了自己给他做。”
沈心笑了。
“行,”她说,“今天教你。先把面和上。”
秦月点点头,挽起袖子。
沈心教她和面,教她调馅,教她包包子,教她煎。秦月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问得仔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面粉要多少克?”她问。
“五百克。”沈心说。
“水呢?”
“二百五十克左右,看面粉吸水性。”
“肉馅要放什么?”
“猪肉,葱姜水,生抽,老抽,盐,糖,白胡椒粉。”
秦月一一记下来。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包了三十多个生煎包。秦月包的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站住了,不会再倒下去。
“你包得越来越好了。”沈心说。
秦月看着自己包的那些包子,嘴角弯了弯。
“还是你教得好。”她说。
十点多,小张打来电话。秦月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
“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马上处理。”她挂了电话,对沈心说,“出事了。”
沈心问:“怎么了?”
秦月说:“设备厂那边,说咱们定的那批设备出了点问题。有一个关键部件不合格,要换,但是换的话要等一个月。”
沈心愣了一下。
“一个月?”她问。
秦月点点头:“小张在那边急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心想了想,说:“你先去处理。中午饭我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吃。”
秦月看着显得焦躁。
“沈心,”她说,“谢谢你。”
沈心笑了。
“快去。”她说。
秦月上楼换了身衣服,拿着包匆匆出门了。
沈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车开出村口,才转身回屋。
中午,林砚回来吃饭,没看见秦月,问了一句。沈心把情况说了,林砚点点头。
“她能力在那儿,能处理好的。”他说。
沈心说:“我知道。就是担心她太拼,又熬夜。”
林砚握住她的手。
“有你在,”他说,“她再拼也有人管着。”
沈心笑了。
下午两点,秦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但比上午那通电话时平静多了。
沈心迎上去,问:“怎么样了?”
秦月说:“处理好了。我跟设备厂那边谈了一个下午,最后达成协议:他们加班赶工,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做一个部件,半个月交货。作为补偿,他们给咱们的设备打八折。”
沈心愣了一下。
“八折?”她问。
秦月点点头。
“你这谈判能力,”沈心说,“真是厉害。”
秦月笑了。
“干这行这么多年,”她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沈心拉着她进屋。
“饿了吧?我给你热饭。”她说。
秦月确实饿了,中午在设备厂根本没顾上吃饭。沈心把饭菜热好,端到她面前。一碗小米粥,两个生煎包,一盘酱牛肉,一小碟酱黄瓜。
秦月埋头吃起来,吃得很快,但吃得很香。
沈心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
吃完,秦月放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沈心,”她说,“你说得对,有你管着,我再拼也有人管。”
沈心笑了。
“知道就好。”她说。
下午三点,小张也回来了。他直接来了家里,给秦月汇报情况。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小张走了。
秦月回来,坐在沈心旁边。
“这孩子,今天表现不错,”她说,“虽然一开始慌了,但后来稳住神了,帮我查了好多资料。”
沈心说:“你带得好。”
秦月笑了。
太阳西斜,天色渐晚。
沈心起身去做晚饭。秦月也跟着进去帮忙。
厨房里,两人配合默契。沈心切菜,秦月帮忙洗菜;沈心炒菜,秦月便递调料。锅里的红烧排骨不断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一层。旁边的蒸锅里,蒜蓉粉丝蒸扇贝也快好了,鲜香四溢。还有一道清炒菜心,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今晚菜真多。”秦月说。
沈心说:“庆祝你今天谈判成功。”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红烧排骨软烂入味,蒜蓉粉丝蒸扇贝鲜嫩多汁,清炒适度的菜心清脆爽口。小宝和阳阳吃得满嘴流油,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那么长,那么静谧。那几只母鸡早就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
沈心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林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沈心说:“想今天的事。”
林砚等着她说下去。
沈心说:“秦月姐今天处理设备厂的事,特别厉害。我一个下午都替她担心,她倒好,回来就说处理好了,还打了个八折。”
林砚笑了。
“她那个人,”他说,“看着柔弱,其实比谁都硬。”
沈心点点头。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林砚忽然说:“今天小宝跟我说,他以后想跟爸爸一样,学写程序。”
沈心愣了一下。
“他才多大?”她问。
林砚说:“五岁。他说写程序能帮爸爸管厂子。”
沈心笑了。
“这孩子,”她说,“想得还挺远。”
林砚说:“阳阳说以后要跟妈妈一样,做外贸,出国谈生意。”
沈心说:“秦月要是听见,得高兴坏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这个小院里。
秦月从三楼下来,走到院子里,在他们旁边坐下。
“又睡不着?”沈心问。
秦月点点头:“今天事情多,脑子还转着。”
三个人静静地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秦月忽然说:“沈心,林砚,我今天谈判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人看着她。
秦月说:“我想起我刚做这一行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怕,什么都不会。后来一点点学,一点点练,才变成今天这样。今天看着小张,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沈心说:“所以你对小张那么有耐心。”
秦月点点头。
“我想多带带他,”她说,“让他少走点弯路。”
林砚说:“这个想法好。”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在这个小院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菌子的香味,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夜晚的宁静。
沈心靠在林砚肩上,秦月坐在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心却在同频共振。
可这沉默里,有说不尽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