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第二十五章1月9日（一）
尹逸民天性本不好酒，邀约之下不好却于情面，又说只大家坐在一起说说家常，若论喝酒聚餐岂不寒酸得使人耻笑，尹逸民借机消遣一下心里寂寞以便随和之意，更兼看不惯宿舍里那些玩牌押赌斗鸡一般的嘴脸。这点酒若在平时竟像没喝一样无碍头脑清醒，谁知这晚几罐啤酒下肚头竟有些晕晕的。先是赌局散了，输钱的摔了牌先提出不玩了。从张天云回到宿舍一脸窃喜的表情里知道他是赢了钱的。接着酒局也散了。尹逸民回到宿舍先是倒在床上打算清醒一下脑子，再到洗漱间冲个澡脱衣安睡。开始还在想着喝酒时各人说的那些的事例，自恨读书太少，大把的青春韶华白白丢掉。沉沉中闭上了眼睛竟懒得睁开，悠忽之间就进到玄幽梦幻的世界，不知到底何处所在，一下像从夏天到了冬天，到处散漫着如雪一样的杨花，接着一阵阵呼呼作响的北风挟着寒冷刮了过来，杨花顿时化作雪后的寒冻使人难以抵挡。不觉中被冻得醒了过来，原来睡觉的时候把被子压在身下，空调冷风朝着自己直吹，加上多喝了些啤酒，难免憋尿要去小解。去了厕所。抬头望了一眼明晃晃的圆月，已是月过中天，皎洁的月光把沉寂的营地照得亮堂堂的，路边昏暗的路灯确如夜班瞌睡的保安默默倾诉着各自孤独的悲哀。尹逸民脱衣躺在床上再也难以入睡。明明刚刚是睡熟了，还做了梦，偶尔听到哗哗的流水，夹杂着远处淡淡曲调的悠扬声。想象中那般清晰又不像梦境之事，倒像是自己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只是一时不能想起。不免默默地胡思乱想起来。头脑里情不自禁浮现出，
酷热难当，雨洒南洋，阴转清光，月照如霜，时有微凉不是秋。
醉梦初醒，谁人弹唱，古乐霓裳，惆怅感伤，好曲莫若収河州。
再三思之，觉得不妥，又浮现出，
珠玉楼栏，新美庭轩，残照欣然，花木姣鲜。
皓月婵娟，深夜难眠，暗想从前，光景不堪。
阴晴骤变，人生何限？游梦无边，不再少年。
友朋聚散，对酒流连，往事如烟，漏箭衰颜。
又再三思之，仍觉不妥，于是又浮现出，
风云骤变，天长地远，白昼阴雨晚来晴。人海阔，暖易寒，荣枯换，喜东风，秋风厌，无日不风波。
不堪回首，元蒙满清，华夏千载历泱泱。人贵贱，明史乱，多欺骗，大清亡，少有恋，多念旧山河。
再一思之。还是不妥，不免想到睡前晚餐的情景。
“今日相逢今日醉，明日分别明日愁。”虽是早已烂熟的话，倒成了时时规谏人们放开心胸的箴言。尹逸民说完，人们跟着叫好，都知道他是一个经历过生活窘困又变得豁达的人。
“汪师傅你也说几句让大伙受教受教，”赵西海对一直默默不言的汪学文说，说完一向不爱说话的汪学文笑着说，“有什么好说的，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有咱们的烟酒出售，也只好强咽人家的马尿水。”人们听了，知道他话里并不完全所指这里的啤酒不好，有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对付咽下吧，要不有什么办法呢，钱都花了。”
开始，人们浅浅尝了一口啤酒有的吐了出来，“印度人的啤酒里到底掺进些什么？竟跟咱们以往的啤酒不一样的味道？该不是用他们的恒河水制造的吧？还是印度人的啤酒里加进了什么性药？也许与他们的生活习性有关……”说到这那人顿时停了下来，觉得再说下去，会倒坏人们难得聚会的兴致。尽管没有明说出来，人人心里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适应一方水土。”尹逸民还这样劝说，“咱们的啤酒开始喝的时候也有些怪味，习惯就好了。”
汪学文接着说，“小小弹丸之地，不过以一水道而发富；弱弱夹缝生存，财虽富却不能强一国。”汪学文虽是不爱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题中自有一番论识在心里，“以前的时候曾经把这里看成是多么神秘高不可攀的地方。‘夺天地之势，占海岸之利，行仁道之和，通九衢之便。’到了这里经过一段时日才真正体会所谓的神秘不过是曾经安逸生活的平淡闯进另一种烦恼的郁结，真实倒有一种被以往听闻欺骗的感觉，尽管不像诈骗分子以优厚奇美的待遇引诱心境单纯的人落入陷阱。但这里的繁华竟不会给外劳工带来任何幸福的感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青瓷巨贾而有击碎之忧，水流聚海而生溃坝之患。力薄财富必招匪盗之危，伐虢侍强必受胁迫之害。”尽管他说的话使人不难理解，但人们总不好胡乱接下去。倒是尹逸民接着说，“不有那句话吗，‘伤心不独为思亲’。”说完，边思考边喝了一口啤酒，端着酒想了想以前不知是在哪里听人说过，还是自己的杜撰倒有些忘了。
“尊酒相逢，往事忧愁抹泪一笑都是空。醉脸春融，月照思乡苦叹万里遥无穷。对于咱老百姓来说，穷就穷过，富就富过；穷也过得，富也过得。对于伟大的国家来说，必是一定要强大的。”接着又说，“以前的时候，人们听到这话总觉得自己过好自己的光景何必去想那些遥不可及没有意义的事儿。以前无论到了怎样繁华的大城市，尽管也会遇到受人歧视的冷遇，心里总不免悲生阿Q的想法，‘有什么可神气的，等哪天老子咸鱼翻了身，也……往往想到这，就断去了继续思考的勇气。’到了这里遇到相同的经历过再想想却全不是那回事。就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无论遇到怎样的感情纠葛，都是家里人的事儿。跟外人打交道却没有那简单了。”
尹逸民说完，大家闷闷地举起啤酒罐共相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场面一时静了下来，汪学文便又打开了沉静尴尬的局面。“‘贫贱者汲汲于营生，富贵者沉沦于逸乐。’这句千年古话尽管拿到当今一点也不过时，不过，当今跟历史却是大不相同的，每个匆忙烦躁营生的人也好，每个纸醉金迷醉生梦死逸乐的人也好，却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仅仅一层屏障之隔，却不知命运面临怎样不可预知的定数。阳光朗照的世界只是局部的晴天，多少地方正经历着阴雨雷电恶劣的侵袭，甚至更加严酷的风暴。多少地方随时面临的国破家亡，痛苦出血的事既在一念之间便会发生。不有那句话吗，莫要浑浑噩噩度残生，世间扰扰攘攘不太平。”汪学文说完，尹逸民略作沉思接着便说。
“事情本是这样的，自己遇到艰难的时候，总觉得难以活得下去，当看到那些战火摧残下无家可归的人，又觉得自己的难处跟那些人比起来又不算什么。有些时候，人总因心境狭窄被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困扰，当今只要不犯法即使遇到无法营生愁眉不解的难处，总不过是一时臆想不开的困惑，唯有放远人间大爱不能使自己变得豁达，犹如遇到艰难不能伸展的时候，想到革命先驱的铮铮铁骨岂不觉得自己所谓的难处根本不值得一提。”
值此夜静难眠，心思辗转，尹逸民不禁想到傅铭宇曾经说过的话，“业必功其精，事必尽其力。时代亦比人生，只有闯出强大来并不懈努力把自己的成绩延续下去，才能不使曾经的辉煌暗淡陨灭。我们凭着自己技术经验原本能够做的很好，为什么不在此基础上做得更好……
“北星公司不是时代单纯为了经济发展某个人创建起来的企业，是新中国建立之初发展计划的必然需要，是曾经参加革命的功臣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粗陋到精华披荆斩棘摸索闯出来的精干队伍……
“北星公司是顶着国家名义的企业，不仅仅关系着企业所有从业工人的生计，社会的责任，昭示的名声尤其显得重要。北星出现任何不可逆转的重大差错每个戴着党徽的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想杜绝无力挽回的现实发生，就得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向错误路径迈进的企图……”
如此带有警示的话语早已不是傅铭宇各人的杜撰，在北星的任何地方都能听得倒诸如此类的言辞。文山会海，连篇累牍，简精取要，不足为怪。随时敲击着每个人松懈倦怠的心里，随时修正着每个人肆意妄为的任性。非是雷雨碍不得，瓜熟蒂落总因情。尹逸民此时想到，自己也曾跟大多数人一样有过同样的理解，如此言论无不是为了北星鼓励大家尽心尽力把活干好，为了北星赢得一个好名声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莫大的荣誉，经历过那件事，彻底改变了认知。
我们的衣着为什么总是那么污浊？因为总有汗水不停地浸透！
神勇的建筑兵团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什么地方需要什么样技能的工人？哪些物件先吊？特别是大的物件即使暂时不急于作业，也要提前安装到位，以免其他物件安装就绪难以吊装。根据物件的大小早早做好适当吨位的起重机械。所有管道的走向除了按图捋顺，还要根据以往的经验准确判断安全运行的可靠性。诸如一切在安装之前都要纤丝不误作出精准的计算。安全效率一切都在可靠地把控制之中。故此，工人雨休办公室的技术人员照常不停地计算绘图，工人下班还要继续干到深夜。
北星公司不难略见中国建筑无可比拟的一斑。有人说，中国人是最能吃苦的民族。世界比中国人活得更苦的民族比比皆是。有人说，中国人最是勤劳的，自古农夫烈日锄禾，汗滴禾灌，其产依旧微薄，粮不足以盈仓度饥荒，物不足以避灾暖寒舍。一切令世人惊目的成就远不是吃苦耐劳可以比拟的。是西风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民族的豪壮强勇！是踏破千里荒沙万里雪铁骨般斩关夺隘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意志！中国人根植到骨子里的那股奋勃跟强韧是别人学不来的。有人说，即使做得再好，语言文字不通，难以使外面的人领略其中的精美。于此倒不如说，外面的人不通中国的语言文字不知错过多少领略世界精华的机会。人们在读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托尔斯泰诸多文章的时候无不称赞文字利用的精道。却不知《诗经》、《楚辞》、《史记》、《红楼梦》不可例数的精美。即使对汉语造诣极深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完全领略其精奥。“意态由来画不成。”即使再厉害的翻译家也不能道尽其内涵跟精髓。通常人们只看到字里行间表面的意念，却不深知山藏海掩秘不示人的真正宝贵内涵。世间盛景不曾览，万古长终留遗憾！
***
十年世事一梦中，花谢春红太匆匆。东风吹起青春茂，月明酒醒落虚空。
尹逸民对曾经身居陋室，贫寒不济，沉郁卑微，匿瑕藏疾的生活感触颇深。曾经留下过几则只言片语，只因力所不及恐遭续貂耻笑，竟从不敢示人，默默留作日后的忆念。
天涯倦客
雅士伤春悲落花，人生易逝少年华。烈烈酷暑夕阳下，纷纷暮雪尽天涯。
烟水茫茫
暮春花消月溶溶，纤丝拂面水泱泱。义薄情深渺茫茫，一派肃杀又凉凉。
勤耕晚归
山川落日萧萧下，迎面清欣淡淡风。炊烟袅袅鳞次起，珠玉津津饭菜香。
望月感怀
倚坐枯木望星空，人世天街一般中。嫦娥广寒不堪冷，秋鸿声过邈无踪。
双燕飞来忧恋旧时巢，人世蓬勃又换新气象。每一代人总要经历各不相同的命运考验。
有人曾听说尹逸民的经历，不免对他萌生敬服之心。
那是一个暴雨临初不眠的夜晚。满面愁容的妻子美娟轻轻的一句话在尹逸民心里犹如炸雷炸响漆黑夜空一般使他感到震惊。接着便是不知所措的惊恐。妻子果断地说。
“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明天就去做人流。”
“不，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家排行老二，那时如果我的父母也面临着咱们今天这样的抉择，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咱们是可以离婚的，那样你就跟这事没有关联了，你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如果你还能顾念这是你的孩子，按时支付抚养费用。”尹逸民从妻子果决的表情里看出她早已做好了打算。
“那样，你岂不就失去了从小梦寐在课堂教学的工作。咱们所有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吗？岂不是一切都要从头来过。生活不是那容易的事儿。”尹逸民想了好一会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用了很大力气。
曾经人人羡慕的家庭，在那个雷雨之夜正面临着痛苦的抉择。一个响雷过后，哗哗下起了大雨，借着雨声妻子嚎啕大哭起来。尹逸民紧紧地抱着妻子，怕她一时冲动跑下楼冲进那黑漆漆满是未知的雨夜。是一年里下得最大的一场雨。到底不知那一夜的雨下得究竟有多大，感觉住宅楼都被咆哮的雨水给倾塌一样。妻子似睡非睡在他的怀里哽咽着，渐渐地平稳了呼吸。
大雨过后，明朗的阳光给世界带来了清新的容貌。
“我决定了，工作可以失去，这个孩子是一定要生下来的。他对我不仅仅是以后生活面临有多难的事。而是他跟我是一样的生命。既然他在我的身体里孕育了，就没有权利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母爱的伟大就是孕育生命。人类社会从始至今的传承不都是这样吗？如果我把这个孩子打掉，我将无法在讲堂面对我的学生。如果他们的父母也像咱们把一个正在孕育的孩子打掉，那里面会有多少孩子不能坐在课堂里学习。失去工作不重要，我可以用我的知识来培养自己的孩子。等咱们的孩子长大的时候，让他替我重新登上讲堂，替我实现未完成的心愿。那时的社会也许不再是眼前的局面。”妻子说完又接着说，“咱们今天就去办理离婚。”
“不，我也想好了，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在我心里早就梦寐有一个女儿。咱们有了一个儿子，再有一个女儿，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尹逸民说出这些话是经过心理斗争的。
“不，你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你的工作又是那么重要。”
“不是你想的那样，装进头脑里的知识是不会凭空消失的。有时工作无非是为了生活，大不了换一种更苦的生活。我是艰苦环境里长大的，大不了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事情不像咱们想的那样，不是咱们甘心放弃工作想生就能生的。会有更加严酷的阻碍。”妻子一脸忧愁地说。
“那咱们就跟孩子一起闯过一切的阻碍吧。‘天上人间，唯有两心同。’”
当那个艰难决定达成共识的时候，他们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生活苦痛的打算。当尹逸民女儿出生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又开始了新的征途，又重新回到了他曾经不知付出过多少努力才离开的乡村。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妻子跟他经历了不曾尝到过的生活困苦的洗礼。
无意间云从谷起，石隙中濡染绿草的泉水，漆黑的夜晚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恐惧犹如原始不曾踏足的世界。他想到城里的繁华，想到晚班回家到处拥堵的日落，一切成了他紧皱眉头的内伤，成了他偷偷抹去眼角泪水的回忆。难以想象古人何以能在这远离尘嚣的寂寞中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洒脱。走进蜿蜒曲折的山路却再也难以走出去。是一时的冲动把自己推向无法自拔沼泽的深渊。晨起的阳光没有那么温暖，西下的日头倏然拉上了黢黑的夜幕。只有半似懂事的女儿仍舍不得回到沉寂的小屋，遥望着夜空闪烁的星星，天真的期待着下一个明朗的晴天。只因自己给她讲过城里的幼儿园，学校，便不断的想象着幼儿园里的孩子是怎样快乐的生活，在怎样的课堂里幸福的读书。原本以为她会问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到城里去生活？谁知她却问了一句，为什么这里不能变得像城里一样？
很多时候艰难的生活犹如重病缠身的患者，把他的身心直摧残得迷失了生活信心。他像踏遍群山采药的先圣，努力寻求医治自己苦痛的良剂。犹如他一次又一次闯进那个漆黑的雨夜，眼里看到的是更广阔的世界。就像冬眠过后的爬出蜂房的蜜蜂，尽管没有受到花朵的召唤，春的风信使它们意识到生命存在的价值。有时候他会自勉道，人是有灵性的，有思想的，把自己局限在自我狭隘的空间不能伸展，不如放开心境，驱散心里的阴霾到处都有阳光的照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