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归岸相依
一个时辰后,“破浪号”庞大的船体缓缓驶入海市东面那处僻静的私人码头。晨雾未散,码头上却已灯火通明,数十名身着皇甫家统一服饰的护卫肃然而立,将码头区域与外界隔开。更远处,隐约可见不少人影聚集,似乎想一睹这艘在迷雾海失踪多日、又突然归来的神秘船只,以及那位传说中的皇甫少主。
皇甫路宇一身墨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负手立于船首甲板,神情冷漠,目光如电,扫过码头上的人群与自家护卫。晨风凛冽,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衣摆,更添几分肃杀之气。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威压,与舱中那个温柔缱绻的男子判若两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湖一角,仍残留着清晨舱内旖旎的温度,和某个女子清浅的呼吸。
“少主!”陈墨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码头已清场,但外围聚集了不少探子,有各大家族的,也有官府和不明势力的。伤员已由岚一亲自护送,从侧舷秘密下船,送往别院。张供奉和刘老随行。另外,‘影’来报,港口聚集的,除了探子,似乎还有楚家和林家的人,看架势,是专程来‘迎接’少主的。”
“楚家?林家?”皇甫路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一闪。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看来有些人,心思又活络了。“不必理会。靠岸后,你带人处理杂务,清点物资,安抚船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船打扰。”
“是!”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码头。跳板放下。
皇甫路宇没有立刻下船,而是转身,快步走回舱室。
舱室内光线昏暗,依旧弥漫着一丝未散的、暧昧的暖香。苏晚晴仍在沉睡,只是睡姿从最初的蜷缩,变成了侧卧。薄被滑落至腰间,露出光滑的肩背和上面那些尚未消退的、淡红色的暧昧痕迹,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撩人。
皇甫路宇脚步一顿,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薄被重新为她拉好,仔细地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依旧带着些许疲惫、却眉目舒展的睡颜。她的长发铺了满枕,几缕调皮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他伸手,极轻地将其拨开,指尖流连地抚过她温热的脸颊。
似乎感觉到他的触碰,苏晚晴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如同寻找温暖的小兽。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皇甫路宇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方才在甲板上凝聚的冰冷与肃杀,瞬间消散无踪。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道:“晚晴,靠岸了。你再睡会儿,我让人守在外面,不会有人打扰。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就回来接你。”
苏晚晴含糊地“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正要收回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依恋。
皇甫路宇身体一僵,看着她无意识的挽留,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搔刮,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又耐心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将她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
“乖,等我。”他再次低声安抚,然后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出舱室,轻轻合上门,对门口肃立的岚二沉声吩咐:“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也不得喧哗。苏小姐若醒了,立刻来报。”
“是!少主放心!”岚二躬身领命,如同最忠诚的门神。
安排好一切,皇甫路宇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敛去眼中所有温柔,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威严的皇甫少主模样,迈步走下跳板。
码头上,陈墨已带着数名心腹等候。见到少主下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少主回府!”
皇甫路宇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几名面生的护卫身上略作停留。陈墨立刻会意,低声道:“是家主(皇甫雄)昨日得知少主归期,特意增派来码头接应的人手。”
皇甫路宇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便迈步向停在不远处的、代表着皇甫家最高规格的黑色马车走去。步履沉稳,气势凛然,所过之处,护卫们纷纷低头,无人敢直视。
马车内部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提神的熏香。皇甫路宇靠坐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身体的疲乏与精神的紧绷,在独处的这一刻,稍稍泄露出来。但很快,他便重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沉静的锐利。
“码头外围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他沉声问跟在车旁的陈墨。
陈墨隔着车窗,低声回道:“多是些试探的言辞,打听少主此行是否顺利,有无收获,对近日海市几桩生意上的变动有何看法。楚家派来的是个管事,话里话外暗示他们家小姐对少主仰慕已久,希望能多走动。林家则更直接些,问少主是否得空,他们家老爷子想设宴为少主接风洗尘,顺便谈谈……合作。”
“合作?”皇甫路宇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是看本少主离开了些时日,又觉得有可乘之机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碧落宫之行虽隐秘,但拜火教的拦截,难保不会走漏一丝半点的消息。
“属下已让‘影’去查。不过,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更在意少主您……是否无恙。”陈墨斟酌道。毕竟少主失踪迷雾海多日,如今突然归来,各方势力自然要重新掂量。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皇甫路宇淡淡道,“回庄园。另外,传信给家主,我稍后去向他请安。还有,让别院那边随时汇报伤员情况,一有进展,立刻来报。”
“是!”
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城西的皇甫庄园而去。车外,市井喧嚣渐渐清晰;车内,皇甫路宇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舱中女子安静的睡颜,和她无意识抓住自己手腕时,那微凉的触感与全然的依赖。
心中那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小小的画面悄然融化了一角,流淌出温热的、名为“牵挂”的暖流。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尽快处理完这些琐事,回到她身边。
与此同时,“破浪号”上,苏晚晴终于从深沉的睡梦中缓缓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陌生的酸软与……某处难以启齿的、火辣辣的胀痛。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炽热的吻,滚烫的肌肤,沉重的喘息,紧密的纠缠,还有他一遍遍在她耳畔低喃的“晚晴”……
“轰”的一下,苏晚晴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和耳根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她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一起蒙住,在黑暗中羞得无地自容。天……她竟然……他们竟然……
然而,羞涩过后,心底涌起的,却并非后悔或抗拒,而是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归属感。身体虽然不适,但心灵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再无一丝空洞与彷徨。她是他的人了,真真正正的,从身到心。
在被子下闷了许久,直到呼吸有些困难,苏晚晴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舱室内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她侧耳倾听,舱外也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极轻微的呼吸声,显示有人守卫。
他……已经下船了?
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便被理解取代。他是皇甫家的少主,失踪多日归来,定然有许多事情需要立刻处理。而且,那些受伤的“岚卫”……
想到“蚀灵之火”的伤势,苏晚晴心中一紧,也顾不得羞涩和身体的不适,挣扎着坐起身。这一动,更是牵动全身酸痛的肌肉和某处的伤,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眉心蹙起。
低头看了看自己,寝衣凌乱,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尤其是胸前和腰间,更是惨不忍睹。昨夜疯狂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让她脸颊又是一阵发烫。她连忙拉拢衣襟,试图遮住那些痕迹,却发现徒劳无功。
定了定神,苏晚晴掀开被子,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挪到榻边。双脚落地时,双腿一阵发软,险些站立不稳。她扶住旁边的桌案,稳住身形,这才发现榻边整齐地放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的女子衣裙,从里到外,一应俱全,料子柔软舒适,款式简洁大方,正是她平素喜欢的风格。旁边还有一盆干净的温水,一方雪白的毛巾,甚至还有一盒散发着淡雅香气、显然是女子用的面脂。
是他准备的?
苏晚晴心头微软,拿起那套衣裙。触手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她不再耽搁,忍着羞意和身体的酸痛,迅速而艰难地为自己清理、更衣。每动一下,都让她想起昨夜的亲密,脸颊的红晕便久久不退。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她又对着舱内那面模糊的铜镜,笨拙地试图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镜中的女子,双颊绯红,眼眸含水,唇色比往日鲜艳,眉眼间更是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女人的娇媚与慵懒风情,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心惊。
这……就是成为女人后的样子吗?
她不敢再看,匆匆用一根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身体依旧不适,走路姿势也有些别扭,但至少外表看起来,已无太大异样。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苏晚晴走到舱门前,轻轻拉开。
门外,岚二如同雕塑般肃立,见到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苏小姐,您醒了。少主吩咐,您若醒了,可在舱内休息,或去上层甲板透透气。少主处理完事务,便会回来接您。”
“有劳。”苏晚晴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我……想去看看受伤的弟兄们。他们被安置在何处?”
岚二面露难色:“苏小姐,伤员已被秘密送往别院救治,不在此船上。少主吩咐,让您好好休息,别院那边……情况复杂,您还是……”
苏晚晴明白了。那些伤员身中“蚀灵之火”,情况不明,又涉及到拜火教这等隐秘,皇甫路宇显然不想让她过多涉入险地,亦或是不想让她看到那些惨状而忧心。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没有坚持,“那……我去甲板上走走。”
“是,属下为您引路。”
岚二在前,苏晚晴跟在后,两人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上层甲板。一路上遇到的船员和护卫,见到苏晚晴,皆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眼神中除了往日的敬畏,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恭敬?苏晚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眸,加快了脚步。
登上甲板,清晨略带寒意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舱内的闷热与残留的暧昧气息,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码头上已空空荡荡,只有几名皇甫家的护卫在远处值守。“破浪号”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巨兽,静静停泊在港湾中,等待着下一次启航。
苏晚晴走到船首栏杆处,凭栏远眺。海市熟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是连绵的屋舍与升起的炊烟,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与碧落宫的仙气飘渺、迷雾海的死寂诡异截然不同,这里是她熟悉的、也是他将要带领她生活的、真实的人间。
心中那片茫然与对未来隐隐的不安,在看到这片熟悉的景象时,悄然散去。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的凶险与责任,这里,有他,便是她的归处。
“苏小姐,”岚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少主临行前,还吩咐属下,若您问起,便告知您,他已命人在庄园内,为您单独收拾出了一处临水的院子,名‘枕流’,环境清幽,适合静养。一应物事,皆按您的喜好布置。待您回府,便可入住。”
枕流院……苏晚晴微微一怔。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是在告诉她,回到皇甫家,她并非寄人篱下,而是有自己独立的、属于她的空间,亦是……他们未来的家。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最后一丝身体的酸痛与心头的彷徨。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
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方码头隐约的喧嚣。新的一天,已然开始。而她的新生活,也即将,在这座熟悉的、却因他而意义不同的城市,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