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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衔花

九连环:月破云(1)

白龙衔花 弄笛吹箫人 2 2025-12-21 15:17:07

  阿凌丢了兆满一个人在冷清的明理轩,回转清思殿,不再提及阿满一个字,包上刘夫人和小蝶及文哥儿兄弟几人素日里喜欢的物件,细细准备了一番,他又倚着书案,拿过一本不知什么书在那儿装看,想候着娘子醒呢,他自个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提笔将封诰命的金笺子胡乱写好,贴身放在衣袍里,泪盈满目却不敢出声,余光瞥见那闲书的封皮上是“红袖斋主”四字。一时小鸳眯了一时,扬声唤他道:“阿凌,本来你精神就不济,难得有闲,快歇一歇!”阿凌又淡淡扯谎道:“朝里事儿多,李伯爷薨了,罪过不好再提,我得叫徐老送吊礼去。一会儿西城那儿,还有一档子烦心事!我睡不着了,你快眯一下,一会儿还得上完西城才能回家呢!你歇,我守着你,看看时新话本,解解乏。”可怜鸳儿转面向内,熬了一中午,哪里还真能睡着?阿凌对着那闲书上细密的影印字迹,泪水一阵阵迷糊了眼,他也不啜泣,任那泪滑过鼻尖,落在书页上,最后一把合上书,盖了泪迹,塞到书架后面去了。一时维田自偏殿来了,瞧他时,还是那书生样儿:外穿着霭蓝长袍,里衬雪白中衣。容色已衰失旧态,心性依旧高洁。可拟经霜细竹,又似受雨残花。叶因帘外狂风落,香为楼头暴雨绝。

  一时阿凌吩咐徐老去了李伯爷家,然后三人上了宫车,依旧找了肖将军便服随扈,先往西城来。阿凌依旧看见有一伙人像前时一样堵着路,只是领头的已不是琉文超,而是他的兄弟任某。那任公子还是和琉文超一样说辞,一时又当阿凌的面说出猗太子的事来。阿凌是半句也不辩解太子爷的事儿,只是排开大伙儿,对众人道:“各位!在下就是皇帝小叔叔漓王,今日在此,是为有几句话要和众位说!皇帝知道各位商户的难处,特遣小王传谕,蠲免众位三年赋税。各位的屋宅、铺面,是分级的。定了整体整修改造的,是非搬不可呀!各位,一时的辛苦,各位只有忍呐!曹爷爷!您说您决不搬!这次,小王有了底气!您可以领着众位,前去西郊,瞧瞧朝廷已造好的新宅、铺面。小王知道,新皇正是隐王选的,他已决定让新皇签下盟书,认定了这件事!搬不搬的,大伙儿依自个儿房子定,整体改的,就当是好子民,对朝廷尽忠,也为自个儿谋后福!各位……不要堵路了,大伙儿好好过活要紧啊。”

  “兆公子…漓王爷,您说我们可以看新宅?真的?”灯笼铺邹老板道。“对。小王保证!搬迁屋宅、铺面,绝不低于西市屋宅、商户水平。新宅的样子,就在西郊香风巷,上有皇上亲笔写的门牌,大伙儿随时可以去!各位,皇上下令查禁《劲节凌风》,里头的内容,一个字也不当真!花萼崖附近,哪都没有松树,本王作证,朝廷的大军压根儿没走花萼崖过!皇上说了,猗太子出事儿那天,他就是飞,也飞不到那边儿去啊!”

  “诶?对啊!任公子,上午在这儿说话的人也不是你啊,小琉呢?”被琉文超打了一拳的毓先生青着眼问道:“我决定要搬,是专门回来找他赔偿说理的!他人呢?”

  “他让那个姓李的打了一拳,两人闹到公堂上喽。这个先生,我是没办法!其实,我家早预备搬了,我是给人雇来的…我和我琉大哥要好……没有办法!”任公子双手一摊:“走吧!小民们给漓王爷面子,人家是王爷,那么细的腰杆,挺起来比咱还粗些呢!走…走,别和琉文超一样惹祸了!兄弟们,听见了,老板让说的,我可一句也不少地说了啊!”人群中的石庆欢,看见任公子一帮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气急败坏,眼下也没奈何!望着阿凌他们离去的身影,石老板又跺了几下脚,恨道:“漓王…他是第二名的,这次也不能让他赢!要不,我的损失,比现在还要大呀!唉!”

  兆凌暗携着那张龙纹笺子,同阿鸳、维田上了车,由肖将军骑马陪着,行不多时,路过由张宣主事的龙都府衙门,见一个年青人已死,被其家人放在木门板架子上抬到衙门口,一个老者哭道:“青天大老爷!我的小儿子,年仅24岁呀!不合与人冲突,被人打伤,不到半日,一命归西!老爷!万望老爷替我儿做主伸冤呐!”

  阿凌吩咐停了车,撩了竹编车帘默默看了一时,只见那老人击了半天升堂鼓,张大人才出来,站在台阶最上层,背靠廉洁奉公匾额,插着手立着,道:“本府验过了!你儿子琉某是被殴死的!虽没外伤,可能是内伤!本官已着人去拿凶犯李开方到案,你再闹就是咆哮衙署了!人要识趣!快回去等消息吧。”

  琉父道:“大人呐!非是小民要闹,小民实在想不出,我儿与他人哪来的深仇大恨!我儿今日清晨出门,后来遇见旁人,互打几下。可中午他还回家来吃的饭,那时好好的!吃罢饭临出门的时候便不行了……我儿子说,他回家之前,有人请他喝过一顿虎骨酒。他因地位卑微,不敢多搭话,没吃饱就回来了。”

  “诶!”张大人不耐烦地在阶上摆了摆手道:“本衙仵作陈先生已验明,系颅脑受撞隐血而亡!骨裂甚细,表面查看不出!”

  琉老哭道:“不…不可能,那不可能是真的!我儿子是老夫夫妇二人的幼子,老夫虽然家境一般,可对此子自幼娇养无比,他的头若真裂了口子,不可能回家的时候,半分不露出的……”

  “诶…老人家!这仵作陈先生的论断,不会错的…您放心啊,您去打听一下!我张宣,刚刚继任龙都府尹,是个响当当的清官,一定帮您做主的!您的案子是今天刚发的,您的心情本府理解!但什么事儿也不能太急不是?人命大如天呐!您赶紧回去,把琉公子留在本衙尸棚。哦,您自个儿送来,省得木班头去走一趟,这也是个情节。本官也会考虑,让凶犯李开方多变卖点儿,偿命之外,再给您多赔点儿银子!木班头!”张大人喊过了身旁的木班头、石班头二人:“你俩!回来扣俸禄!还不赶紧,拿上拘票,去西郊李宅带被告凶犯李开方到案!”

  阿凌坐在宫车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李开方名字时吃了一惊,对维田道:“这事儿里的李开方,可能是我的老友李大官人。可我却也不确定。阿弟不知道,开方这个人一向豪气,三教九流均属精通。可他的性子一向十分沉稳,还说多说一字配不上他的身份!又怎么会和人动手呢?不过,这个被告叫李开方,又住西郊,实在太巧!阿田!咱们下去,细看一眼,瞧瞧这个少年,究竟怎么死的。”

  阿田道:“正合我意。”说着,三人下了宫车,来到衙前,张宣因以往乔舜安之案时,当面见过兆凌,眼下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兆凌笑道:“张大人!您莫慌呀,慢慢来!阿田!贤弟,你去帮忙瞧瞧!”辛大夫认真看了一时,竟验出天大问题!维田验了文超尸首,沉声道:“死者死因有疑,显系窒息而亡。头部并无伤痕。张大人,您怎么说呢?”“这…这个……”张宣满面通红,喃喃道:“下官失察,这…这是衙里一帮仵作失误!幸好还没定谳!圣…王爷,王爷宽恕下官,容我详细查问查问……”“好好一个人…与人对几句口,互相推搡几下,又自言到别人家喝了一顿酒,回家用了一点寻常茶饭,怎会窒息身死呢?张大人…依小王看来,此事不能只问李开方。还有当时在场证人与请他吃酒那人,都要寻来,细细问过,各人才能心服呢……”

  维田想了一时,向琉老问道:“老先生,令公子平素可有什么隐疾?”琉老道:“我儿体魄强健,素无疾病。”维田沉吟道:“阿凌哥,若非因为本身疾病,不能排除中毒可能。这还需慢慢查验呢!”兆凌那浸了月光的美目瞧了瞧张宣,又看了看身侧二人,他轻叹一声道:“张大人,此事目前属您权责所辖,小王不好干预。验毒之事,大人不好轻慢。阿田!我们走吧…朝廷公事,总该有它的定章。我们不便过早插手干预……我想,大人至少会传街坊寻问,也会一一问过涉案之人,不会草草定案的,对不对,大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下官恭送圣……”张大人瞟了身边的付师爷一眼,咽咽口水道:“王爷!”

  阿凌带着维田、小鸳回到宫车里,却故意叫肖将军停车稍远,驻马不动。一时,见二班头领着衙役,押来的果然是李开方!他是:曾在那金玉堆里人称纨绔,凭本心,弃了家业学做帐房。习就了花拳绣腿,也擅那锦绣文章。却不能遵严命,前程上,违背高堂。才铸下父往东来子欲西,逆子名扬。实则是怀烈性古道热肠,平生志,秉直言誓作忠良。阿凌坐在车里隔帘望见了,对小鸳和维田道:“李大官人的人品绝好,我是断不担心他会涉事。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想李大官人一别经年,竟落到这样清贫。但他那人啊,骨子里傲气,甚是清高。咱们且不好露脸接济,等我回去,叫文哥儿就近去他家那儿,暗地问一下他的情况,定要暗里托他一把!”

  维田知他向来这样,也不接话,小鸳道:“这上头,夫君一向是热心义气之人,为妻信你的!只是李开方大官人之前还曾凑钱帮你买过人参。钱虽已还了,这份情却要记一辈子。夫君!咱们定要信着李大官人,能帮就帮他一把!”“这也是我心所想,娘子,你说的,和我心里所想…一字不差!现在,咱们先回家…我实在亏心……太想我岳母娘了……”

  “嗯!肖将军,走快些吧!”

  一行四人到了眷花王府门口,碧鸳的妹妹邢双蝶扶了刘夫人,带同喻秋辰、涂端及叶诗、叶书、叶文、叶章四兄弟已等候在门口了。阿文见了兆凌这个样儿,深恨自己许久不曾入宫见他,他不觉又怨又恨地想道:“我简直不成人样!这么一大段时日,我竟因着备考烦难,没心理别的事儿,就抛了他一个人在那深宫里,撇得阿凌成了这个样儿,我是忘了本!不知自个儿今日这般光景,到底从哪里来的……”叶文上前握了阿凌的手,有多少话却噎住了,他不觉又想道:“我和他8年不离不弃,如今他若不好,我还考个什么试啊!”

  文哥儿不觉发了一回呆,半晌问道:“这些时日不见,怎么瞧你气色越来越坏?凌哥儿,我不管!阿文不管你现在坐什么位子,反正当初是你许我这般唤你的。如今,我只求你,今儿带我回宫去!”

  “那不成……”兆凌贪恋般拽着文哥儿的手,任文儿像过去一般扶着他走,阿凌口里却说着冷硬的话:“你的功名资格啊,来之不易!若不抓紧苦练,出了岔子,我可不会护着……文儿!放心吧……”阿凌本是骗着他放心,哪知一句话未完又咳起来,他虽是咳出泪来,还冲着文哥儿甜甜笑了一笑道:“文儿!我要等你考好了,我一高兴,才会好呢!我在宫里啊,一大堆人照顾我呢,那张爷爷对我有多好,你也只有羡慕的份儿!别分心…明年科考不会按制停的。大挑过后,我会和新皇提的……”

  “我不要!你若这回不带我回去…阿凌!”21岁的叶文激动起来,停了脚步郑重至极地说道:“你知道,我叫孙兰珹,是伏虎老国主的正经侄子!你要不带我,我立即去学歹人,将臂上刺了青,和那锁龙山的残兵一处聚着,也造一场大乱出来,让你杀了我……”

  “唉!我难得回来,你又说这话来气我…不过,阿文!你这话提醒我了!”兆凌停了步,认真道:“你们四兄弟,全和孙氏有联系。锁龙山贼人一败,一定少不得有人进牢!那时,朝里一定有风波。你们四个,今儿马上收拾东西,和我进宫去!你不知道,朝里的事,牵一发动全身,繁难阴险,闹起来由不得人!我好歹在你们身前挡一挡,免得麻烦!”文哥儿一听,眼里都有光了:“这么说,你不丢下我了?”“唉!小阿弟!我是想一直伴着你的……”阿凌极晶亮的眸子蓦地黯了一黯,他蹙起剑眉,声音也低弱无奈了:“大哥他们三个,安排在鸣琴馆的几间屋住一段儿,你呢……把备考东西带好,搬到宫里清荷阁去住,离我极近,可好?”叶文含泪点了一下头,道:“你说的有理,我什么…什么都听……”一时阿凌向前带住喻秋辰和涂端,交谈了一时,对秋辰道:“秋辰大哥!这府邸屋宅这段日子就劳你费心,阿端!你也加把劲!我心里清楚,你俩呀,之后不会一直在这府里的。我认定了你俩是人才,只盼你俩以后当官了,也要当个好官……”秋辰瘦脸一红,摆手微笑道:“凌贤弟又拿我俩取笑!我俩若考不上,害你白供了这些时日的茶饭,你便恼了,不认我俩不成?”阿凌道:“一时不见大哥,你也学会说笑了。小弟这是祝福你俩呢,考不上也是兄弟,不是白叫的!那茶饭呀,你们不嫌粗陋就好了!”涂端瞧瞧落在后面的辛维田道:“我师兄最近怎么样?我瞧他瘦了好些,莫非……”阿凌叹声连连地拉过涂端和秋辰,压了声儿把阿田盗宝换药救他,却遭佘遗玉下药中毒的事儿给说了,又焦心道:“阿端、秋辰!这事我思量过了,眼下他的病极重,只有留他在宫里。有薛名医等人和我一样用最好的药,我也派了心腹照看他。只是这效果也不显…唉!不过,目下这些也就是全部的法子!我没脸回来见你们,都是为了我呀……总是我不好,弄坏他了呀!”涂端和秋辰听了,都暗自垂泪,秋辰道:“我早知他就这个性子!不过,挨成我也一样的。若说换成阿端,他也许圆滑些个,可最终也会想救你的。不过,我听闻维田的师父,原是个很侠气的人,曾在他7岁落难时收留了他11年呢,不想怎么阴狠呢?唉!”

  兆凌啜泣道:“还不都是为了朝里的事!”他瞧定二人,泪流满面,忽地脱口道:“阿凌不瞒兄弟说,这都是我父皇造的孽!”一时二人也不知从何解劝,便伴着他走着,维田听他们在前小声议论,心里酸苦,也没去点破,只一路走着,不言语了。

  进了正厅,见小鸳和双蝶拥着刘夫人说话,阿凌在旁候了一时,见岳母隐了心事动问他的身子。阿凌便扶了岳母,往岳母房里去了,自己顺手带上房门,便跪地告道:“娘!凌儿也是实在没有法子!这一份东西,并非小婿无情,要勾去前缘,我是实在害怕!今后,凌儿也许不能伴着她了,想再为她说句话,也…也不能夠了!那太后……阿娘!她万万做不得呀…她才二十四岁……若当上太后,她的一辈子可就毁了!我俩的孩儿,已给我败了…我当初起这狠心…就是为了护着她呀!如今…还是害她上下都没个依傍…小婿思来想去,只有这个主意……好在,当初我俩成亲时,父皇没有点头。故而她的名字也没有登录到皇家宝眷的底档簿子里。且现在…那隐王妃的金印…上回,鸳儿也是为了救小婿的性命,就给熔掉了!我写了这赖掉婚盟、赦封诰命,赐府出宫的笺子,用了玺印…将来,您看新皇的态度,再定这东西的用处!阿娘,别人我信不得!这事儿,只有托给您…您也别急着拿出来……万万不可透给她知道…我是怕她受不住,也怕她恨我……”

  刘夫人听着听着呜呜地哭起来了,她颤着手接过龙纹金笺,撕也不是,留也不是,如普通民间岳母嗔怪女婿一般哭道:“你这孩子,怪道白了这么些头发!瞧你一天天的,胡想些什么呀!宗法如天,哪个会依你这样的主意?凌儿,我的爱婿!哪个要你去想这些……”

  “阿娘…求您饶恕凌儿的罪过…我也实在没有法子……阿娘……”兆凌泪眼迷蒙地瞧见刘夫人迟迟不肯收好那金笺,便如失魂落魄般喃喃哭道:“我只愿最后,这份薄薄的金纸,可以护着我的鸳儿,护着她丢开我,能自个儿得个好……凌儿也就知足暝目,死也好有个安生呐!”

  此刻,碧鸳端了一只茶盘,捧了娘亲和夫君各自最爱喝的明前茶与六安茶,本预备给他俩送进去,只是被一道门拦下了,才不得不听了几句墙根儿。可听着听着,小鸳伤心已极,只觉得连茶盘也端不住了,失魂似的退后几步,杯子却翻倒在茶盘上,顷刻烫红了她的手!小鸳吃痛,将两杯茶和乌木茶盘砸在地上,里面的人一惊,那兆凌急忙推门看时,只有地上一片狼藉,哪有他的娘子在?阿凌敞着岳母的房门急撞出去找,找到府中后门口,他俩一同在睡莲湖畔种的红豆树旁,才见鸳儿在那儿扶着树干,哭得伤心失态,也像丢了魂似的,一时只觉说什么也没个用,阿凌只走过去,任她靠着,泪湿前襟。阿鸳抽了半日,恨声怨怼道:“夫君糊涂!我早说过了,你若抛了我,你的话我半句不听!莫说是一张金纸,便是那劈面金砖打下来,我也不会听的!不会……你以为你的话能护住我?它没有一点用的!人走茶凉,我…我邢碧鸳便是这天下最凉薄的女子!你若想护我,就活着护我,到死时,我定要化了一捧灰,散在这里,叫你拾也拾不起的!”

  “娘子…你的性子忒烈了些,只怕以后要在这上面吃苦的!”兆凌抹了小鸳的一脸泪,还没抽回手去,早又落满腮边,阿凌只得掏了莲花帕子,一面轻轻擦着,一面劝道:“阿鸳…自你跟了我,我也知道,其实你是苦多乐少!可我自娶了你,我却因沾了你的福份,过的日日快活!我一辈子最可怕的时候,就是你躲去高越山的日子!阿鸳!我不想你在那儿,连太妃娘娘的凤鸾宫,现在是腾龙最漂亮的寝殿,可我也不想让你住!娘子…你现在穿绿色好看,可将来呢,我还喜欢你穿紫、穿红、穿湖绿…就算一日穿雅白的,也是听从你自个儿的意思,不是为了我!阿鸳…我只愿你好好活着,在你身边,还能有人代我护着你……什么灰不灰的,你是非要怄我呢……娘子!平白赌这些咒,也没有用的!为夫…是最愚痴的人,那费长房道长做过法的寸心珠,早已失效了。为夫还哪有可能通灵看见你啊……”

  “那…你莫起心要赖掉我!那些空中楼阁的骗人勾当,咱们从此再不提了。夫君答应我不提,我便也不提那些化灰的话。可好?”

  “唉!不哭了,叫小厮们见了,仔细笑话我们,咱俩快回吧。趁现在多陪陪咱老娘,可晚膳要上宫里的紫光楼——这是国宴,你也得去!”

  傍晚时分,刘夫人本是一心要留阿凌和小鸳等人吃饭,无奈已先应下了魏大人的宴。为着这国宴,阿凌事先找了维田灌下点子镇咳水,也特意藏了些解酒药:“阿弟不知道,这魏大人吃酒有些名气!听说他最喜杯中物了,我得叫上朝里能喝的旷继忠大人和云先晖大人,再带上这个,好有备无患。”

  “反正…你可不能沾酒!你受了剑伤,伤了肺上血脉……不能……”辛维田如枯墨化水般虚虚淡淡说道:“听我的话,错不了的!要不…我随你去……”

  “不用!阿弟!”阿凌注目于维田,漾起梨涡一笑道:“不怕!我又不认得他,不会和他多饮!最多端起杯子,沾一沾唇,表个礼节罢了!你放心!等我去了,叫张老给你捎些粥回来喝。放心靠一靠吧,你要还不放心,便叫小钱跟着我!”阿凌觉出右偏殿灯烛太暗,见阿田歪在榻上,就着一支昏黄短烛,还在看《神农本草经》,便怪他道:“你把灯拨亮些,仔细看久了医书,伤了眼!”

  “行了……去吧…还有…不可生气,不可伤心,要记住!”维田一边交待着,一边极伤心失落地想到:我这个自身难保的人!也难怪人家不听!

  阿凌却是暖着心听了维田的吩咐,劝他道:“行了!阿弟!别掏了心出来,一会儿安不回去!我先走了,你自个儿也要留神……”

  一时兆凌换了国主龙袍同了盛装的小鸳,一同上了紫光楼。王爷里头,来的只有柽王爷和潇王爷。一来是柽王的军功,二来自然是潇王的才貌!大臣里头,尚青云假装中风,其实老大人神思清明,只是害怕,一时吓晕过去了!太妃要灭他三族,他能不怕?所以这回国宴,他自是赖掉不来。来的除了孤鹤,还有王祎贞,礼部的旷继忠、云先晖,卫流云没排上,暗地气得了不得。一时落了座,沉幽叙了他那学习夷人的主张,阿凌听了,没多少触动,倒是潇王在侧,双眸放光,信得入迷!潇王兆贤执杯在手欲要敬酒,碍着阿凌还没敬第一杯,他伸手拈杯,却不敢造次。兆凌笑道:“贤哥哥,你快敬魏先生!小王不能喝,你上啊!”兆贤等众人也跟着笑了一阵,那旷老便与魏先生拼起酒来,谁知老魏虽懂酒,酒量却小,才喝没几杯,便已醉了,浑说起中华皇帝不用他主张的话来。他这般一闹,宴无好宴,好端端的气氛便又扫了。那魏名士自悔失言,自罚了三杯,又道:“这乌精钢的冶法,老夫可以立刻写。只是以目前的技术,全部更新贵邦的兵器,少说必须一年。不能再少了!冶炼之法,在一个纯字,可要想兵刃无坚不摧呢,又要讲究配比。不是在下托大,此乃常理啊。万事都不可操之过急!皇上!老夫在中华为臣半世,未受过此等礼遇,但,这个进度呀,老夫没法子,您就是请我吃龙肝凤髓,也没好法子加快呢!”阿凌听了魏先生的话,沉吟一时,又含笑道:“大人!大人正当壮年,既然中华皇上不纳忠言,先生干得不快活,不如留在腾龙,做个太平臣子,可好?”“诶!圣上也不用挽留老臣!人都不是一个人过的,我的一家老小还在中华,小孙儿还等我回去抱。我既有缘到此洞天福地,也只能盘桓六七天,不然呐……”老魏的一双精光亮眸瞧了瞧阿凌,又看看一旁的小鸳:“中华皇上的皇粮,老夫可以不吃,可老妻的搓衣板,老夫可受不住呢!需知中华眼下海禁,不许片帆入海,老夫七日内回去,还可以托朋友周全,若过了时,万万不成的!”阿凌听了,脸上不露,心里已是搅心搅肺的难受,老魏也执杯猛啜一口,道:“圣上待我盛情高义,老儿当了一回‘国士’,此生心足!您派下人来,待老儿将此法仔细讲解。要依贵邦丞相所言,打败了这帮倭种才好呢!”阿凌听了魏沉幽之言,也激动起来,一瞬丢开维田的叮嘱,抓起杯子大喝了几口,道:“多谢大人的高义,您所想与阿凌是一模一样,来!咱们干一杯,众位大人一起上,开怀饮宴,难得来,叫魏大人快活!”

  可才把豪言放下,那胸口却已一阵阵又闷又疼起来。阿凌便安抚了魏先生,挽了小鸳出门散步。不料二人才离了紫光楼,便给一个黑袍客当面拦住,阿凌仔细一瞧来人,眼泪潸然而落,他一把挽住来人,拨开他披散凌乱的长发,将指尖触上那人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伤口,哭道:“惜花哥!我派了程得胜在雪戟城附近找你多时,哪知得胜却说他迷上人家放在北湖训练的新式舰船,一心在那儿偷学人家国中的技艺,打表上来说暂时不愿回朝。惜花哥…你那日在梦里对小弟说的话,一一应验,你…这么长的日子,你在哪儿安身,怎么不回来呢?”

  “唉!凌弟!你实在是不听话,什么好话都不听!弟妹……”惜花含情朝小鸳瞧过去,叹息般道:“不怪弟妹!姐夫知道,你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你败到这个样子,姐夫是实在看不下去了!阿弟…你……我前年年底和你分开,不想这一小段时日,你弄成这个样子!我若再不管你,怕你小命丢了!凌弟!我脸上的伤,是黑无常兄弟打的。可是……”暮色四合,高越园中穿着一领玄黑纱袍,足登驸马描金龙纹官靴的惜花郎叹了一声:“有时人的善恶,可不在面儿上瞧出来!我在回国路上从花萼崖下救到你二弟,不想他伤一好,便把我出卖给了桑日人!接着白无常谢必安神君恨他无义,一时着恼,弄了阴风,将他不知吹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先时昏迷,后来满心以为他伤好归国了,也没心思去寻他!我便离了他,自行回国,途中我又遇了好些事,多亏黑白兄弟二人暗里护着我,地藏王虽是我顶头上峰,却也是正义大神!可地藏王碍于天规,还是不得不下令追我。无常兄弟二人,为应付上峰,只好领鬼卒追着打了我几下,破了我的皮相。本来我的法力很快复原,该可以立刻回来见你。哪知我一回腾龙,因在路上救了李照真姑娘,想将她送到其父国师李荫家。不想李贼暗中使坏,想扣了我减了他贪墨害民之罪。囚禁我不成,竟拿拘魂瓶收我!后来,他为了要挟你,砸碎了宝瓶,用藏龙决藏了碎片。眼见三日一过,我就魂飞魄散,你听了人家点拨,便连夜弹奏仙曲,修好宝瓶聚了我真形。阿弟、弟妹!你们哪里知道,修好后的宝瓶,落在白无常谢必安手中,他本可直接抓我回转冥界,却又看在朋友义气将我留在瓶中,做下结界,将我护在断金楼上修炼!若非他们兄弟日日通过瓶口吹入仙气救我,你我三人今日早不能再见了!凌弟,姐夫法力已恢复了一些,如今待我再替你治一治你那旧伤吧!还有你那头发……姐夫反正是犯仙规、破天条,看不下去了,就索性再犯大一点儿,待我弄点小手段,把你那一头乌发青丝,也还给你吧!至于你身上的毒,阿弟,只恨姐夫是不通医的!那是我二师兄设的毒,姐夫虽万分恨他,可也没有办法!我现身见了你,你总该放心了吧?好好救回你姐,迎回父皇的遗体,断金楼已封了结界,凡人上不去的!你自此也不要找我了!阿凌!弟妹为证,待一切好了,姐夫还会回来,守着你姐,咱们一大家子,还能在一起呢,你别灰心,知道么?还有一件事儿…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我得马上走了,不然还会连累二位神君的!今日见过我的事儿,在你俩梦里也别想起来,知道吗?”

  黑衣的惜花以花瓣作法,法力过处,阿凌的白发寸寸乌黑,胸口的痛楚也缓和许多,然而贪婪的阿凌还预备问他究竟哪年哪日哪时回来,可惜花早已化为白光,飞速隐没在夜色之中了。阿凌怅然叹了口气,柔声问道:“娘子!我方才不是做梦?”阿鸳道:“浑说,才一年多,你日日夜夜巴望着惜花哥,当面见了,又不敢信!放心!大姐夫不会骗我们!这可是个天大的好信儿,只是你那伤口虽不疼了,也不好才好了一些就不老实!还要静养的,不可伤心动怒,这样才对得起大姐夫,知道吗?”

  阿凌灿然甜笑了一瞬,桃花目中的光彩又贪贪的亮了起来。他好似那山间石缝里的青草,才挤了一点松土,便肆意冒出头来。当时二人相偎着,沐着皎白月色对望一回,又因闻见了香气,同时朝园中望过去,自有成片的娇红月季,美如牡丹,甜香醉人。那兆凌见了,一时又生了些愧意,他执了小鸳的手,稳了神说道:“娘子,月月红花期甚长,实在美丽。不过,眼下天渐渐凉下来,咱们也不宜贪看呐。娘子,可怜你每颗泪珠,都是为我流的!叫我如何还得起?好在姐夫一露面呐,我这身子也好了大半!咱们快回去,等下散了华筵,我回去瞧维田阿弟要紧!”

  这一个晚上,卫流光将军吩咐那两千人马归队。得了惜花用千叶扫红的仙法相助,流光与大军在官道上行得飞快,此时已经秘密归国。但,归国后的阿光,没去找亲哥卫流云,也没去见他的凌哥哥。卫流光,撑着头,想着前夜,他的昔日好友兼恩人惜花,居然出现在他的梦中,还告诉他一段口决:“阿光,明日一大早,你心里念着这段口决走路!一定要快些。到地方后,你先别露面!先去升龙园杭王墓周围看看。后日,你记着一定要埋伏到那儿。不见阿凌平安离去,你便一直守在那儿,切记、切记!”此刻流光坐在路旁小酒馆要了一碗水酒,搁下酒碗,发了一回呆。阿光想到梦中惜花哥的嘱咐,叶惜花!这个仗义的人!当初贪官李荫国师要进场利钱,最后流光一来家里困难,二来也怨他自个儿的性子太刚,反正楞是没给钱,结果被奉先皇的命令负责监考的李国师作主黜落了。还是非亲非故的惜花,因在酒楼听见他抱怨,便主动帮他!叶驸马又是求情,又是贴钱赔笑脸。李荫因害怕被追究,所以在附榜添上他卫流光的名字。虽说最后李国师让孤鹤给参了,钱也退了。可这事反而成了个由头,阿光也先认识了叶惜花!“嗯,惜花哥是个有主张的人!他叫我上升龙园杭王墓,那我就听他的!随便垫一垫肚子,再买点儿干粮明天吃!现在就去看…明儿一早,我就行动!”

  清思殿中的阿凌,对流光的回归和阿满的动向完全不知。他亲自瞧着维田喝完雪参汤,替他吹了灯盖了被,回转主殿来,却吩咐惠姐找阎玉镜要来了当年杭王兆逦所有的皇家底档!可怜的阿凌!他劝着阿鸳歇下,自己怕扰她清梦,便黑着灯,只凑近南窗,借着明月冷光,瞧那文书字迹,一看之下,惊心不已!兆凌看罢底档提笔写了一封御笺,用皇家玉鸽子送与刑部尚书阎玉镜大人。叫阎老明晨五鼓,亲自便服往梅隐绣庄一行,请来六娘夫妻二人到升龙园不提。

  “兆满王爷”在干什么呢?他又找了段达将军(段原为中阶掌兵大将,因他得新忘旧,恶言逼死原配夫人,被兆凌贬职镇守皇宫西门)又出得宫来,这次他找到了椒王爷。不出意料的,椒王兆迤对阿凌恨得牙痒痒,一向吝啬、抠门、古板、清廉的老王爷,这次难得慷慨一回:“小杭王啊!老夫的大儿是英烈,我可怜只剩了兆冰这么一个小儿子,其他几位都是泼出去的水,不顶用的!我的冰儿…我的冰儿居然被他…呜呜…我怎么不恨?你欲夺帝位,老夫不表态,兆凌!他说我儿有好多条大罪,将他押上隐龙台杀了!他绝了老夫的根,老夫一定要拽他下来,叫他不得好死!老夫也曾带过兵,吩咐个把人到升龙园埋伏着,给你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呀!兆凌!小贼!你绝了我一门,我和你拼了!”

  “用不着!椒王爷,小王要杀兆凌的话,怎么都可以!但他这般死了,还不称小王的心!”兆满冷然道:“他欠我的账,死也还不清!我来找您,是万一我进了牢……”“放心!厉正诘没有回朝,现在管大牢主要是慎大人的职分。那慎仕凭是我的女婿……放心吧,老夫会支会他的!”

  正是:冷月凉风日渐秋,乱草荒坟曲将终。青砖阔路达幽境,黄页残章诉隐衷。欲知杭王墓前其事如何,且容下文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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