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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衔花

月破云(4)

白龙衔花 弄笛吹箫人 626 2026-01-06 20:33:20

  几名仵作尚未离去,文哥儿就疾步跑上了大堂,向着阿凌耳语几句,这个呆子神色立变,连与众位老先生打招呼的话也顾不上说了,只对众人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先生,小王要先去巡狱,要事在身,少陪、少陪!您诸位要是想起什么,都一并告诉卫大将军记下来。各位是为破案立功,功在社稷!小王虽然无以为报,但实心感激各位的!少陪、少陪!”

  阿凌只抛个眼色给流光,自由阿光留下来招呼众位,柳仵作建议翻查张宣上任以来龙都府的公账,流光允了,将账本全收,以备回朝里查核不提。如今再说说兆凌,自大堂拉了文哥儿出来,走了几步到狱里的路上,听文儿说起,开方在牢里已受酷刑,十指指甲均生生拔除,浑身上了鞭刑,皮开肉绽,嘴角面颊都是青肿,上了老虎凳,整个后边全是血污,人只能伏着。见了叶文二人,只是哭。瞧了阿凌叙别情、表思念、劝忍耐、定相救的信,想着以前一同上台票戏,一同清谈,同赏兰花甚至同去那宜春院的日子,开方泪湿笺纸,就着指上现有的血,写了一个“值”字,又写了“内贼迫害”四个字,便又昏过去了。叶文及庆子公公,问了牢头和典狱,众人说他们素日也听说过开方豪气轻财的名声,个个没有加害于他。这些全是张宣“依律”动的刑伤!开方是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可他倔得很,从没喊过一声疼,开始是喊冤,现在不喊了,吃饭也努力吃了,说要保着命,活着才有以后呢!阿文说,现在他们商议了,留着庆子在牢里照应,李开方刑伤溃烂,那儿一刻也少不了人!

  兆凌听了,冷着脸硬压住怒意、心疼,一个字也不说。他捱到了开方娘子说的那个牢门口,双手把着棕色木板栅栏,喃喃道:“进去,咱们进去!”一名典狱迎了兆凌和叶文,点头哈腰地迎了二人进去,阿凌扶着开方的监门,只在木栏外头便吐了一大口血!他泪糊着眼,软软蹲下了身子,隔着泪瞧见曾经风流倜傥,俊眼飞光,指按玉笛,身穿一身撒金暗花大氅,内穿织金线绣的烟波绿绣兰宽身长袍的那位开方大官人,如今穿着通身染血的白囚衣,头发凌乱,面容如炼狱之鬼,无知无识昏昏沉沉地伏在牢里的干草铺上,露在外边可见的手上、两边脚踝、脚板甚至微微露出的脖项处都是血迹,后背上一大片炽红的血迹,正如他自己滴洒在白衣胸口的血迹一样,满目触目刺心的绯红,眼底心间,俱是血泪!阿凌无声地半蹲着哭了一回,抹尽了泪迹、血渍,对文哥儿道:“阿文,你赶回宫去,把薛春冰请到这儿来,让他过来一心护着开方哥,别的什么也不用管!我呢……在这儿哭没有用!你让阿光把张宣之正妻和小妾,都扣下,送到大理寺,要阎老派人细审她俩,定有收获!我……我想,此事可能与开方与其二叔争产的事儿有关!该从那儿查起!现在,待我吩咐州衙书办,到底档库把《商会人员黄页名册底档》取来验看,先知道人家住哪儿要紧!文儿!待会儿,庆子留在这儿照看开方,你回去拉薛大夫,我和流光去见李家二叔。你回去的时候,记得透点儿风给张宣,说他在雪戟国的财产,被知龙国主抄了!让他别瞒了,再瞒下去,大挑前日不见血,他只有两天好活了!”文哥儿深望了兆凌一瞬道:“别的都依你,只是,如今辛大夫病重了,你再把薛大夫调来这儿……那你……”“唉!你瞎担心!我身边个个神医,用得着你挂记?”阿凌道:“咱俩在一处八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文哥儿,放心吧,我不要紧的…那个毒啊,也就那几种治法。我靠着雪参,还能熬着,太妃娘娘疼我,早已多次修下国信,向各国求取双头人参救命。这大小也算一条指望…维田……我只是为他担心,到了这一步,我和辛贤弟,我俩只好一样用药,一般捱着……阿弟!你放心吧,不见你考上功名,我且舍不得走呢……”

  “好……”叶文叹息般说了这一个字,“我劝你,你听过吗?凌哥儿!有些话,我这个身份也不敢和你说……可是,你也知道,我就把你当亲哥!你自个儿当心!”

  “行了!阿弟……你别啰嗦了,开方那个样…他以前那么潇洒,你也见过的……我心里特别难过,腾龙的天下,真没几个好人!阿文!还有一桩要紧事……”阿凌费力地上前拍着文哥儿的肩道:“你让流光的副将梁幸将军,带二十个人,立即着便装散在朱雀街佟家巷中,李家二叔的宅邸,在巷底最后一家。看我俩行动再定下一步如何!”

  阿凌交待叶文几件事妥了,才离了监牢,他又变卦,走回来对典狱官道:“劳您派人将开方移到您的值房去住,叫薛大夫一会儿直接去那儿。违制也罢、犯禁也罢,将来自有新皇定我的罪!”

  阿凌出了牢,迎面碰上流光捧了一大堆账目簿子,“这里头可能有一笔糊涂账,唉,咱得拿回去派人细查!”“交给阿文带走,咱俩走,去佟家巷!”

  流光难得细心地又另雇了一辆宽敞的,带着龙都府衙轿衣的马车,由车行小厮童某赶着,不多时就去了李家二叔——大商人李友鲍家。这次李友鲍的产业没有要挪的地方,这是个万幸,可是,这一点对于老人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开方的二叔,前年年底还和开方就开方家老宅权属问题打了官司,争得头破血流的这个老人,如今早已经痴呆失语,瘫痪在床了。“一年多了,一直是这样!请医问药,都问遍了!也没一点用!”说话的这人,是老爷子好的时候,最受宠的一名姬妾,二十三岁的美女计嫣。据计氏说,这宅里的大娘子已故去了二十多年。最近五年,老爷子的一切事,都是小计说了算。

  阿凌来到李家,一看这情形,便知道陷害开方的人,绝对不是他那二叔。计夫人领二人到了花厅拜茶。阿凌俊眉一挑,冷眼瞟了一眼小计,又给流光递个眼神,才各自落座。兆凌闲闲道:“在下是府衙里做公的人,敝姓叶,这位乃我的兄弟,司狱总领魏大人。此番是受令侄李开方之托,代他前来向您讨一杯他最爱的家传虎骨酒,带给他喝。实不相瞒,那李大官人,吃了官府对付,已不行了。牢里的医士下了死断,只怕难过明晚了!我俩……是受他娘子所托而来的。您知道,开方一直想和二叔和解。不过一瓶酒,您若有时,便拿出来,小可带给了他,也好叫他安心而去啊。”小计美丽的眼睛在眶中一转,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哀凄神色道:“唉!开方,他原是大好的前程,有甚过不去的过节,他偏要害死别人呐!我知道,我这做二婶子的,不去送送他,怎么也说不过去!只是,您二位也看见了,他二叔都那样了。老爷好的时候,疼爱于我,我现在是不能去看别人,还望见谅!不过那个酒,我可以拿出来,就劳烦公子您……”

  “好说!”流光耐不住性子,插口说道:“这点小事,怎能烦劳我家大人?赶快拿来交给我就是!唉,花厅冷僻,无有旁人。待本官通明大亮与你说明吧!我二人受石府所托,多多看顾令侄,不想你竟没半分感恩之意!如今,令侄的血迹,都溅到叶公子身上了,他要是在牢里一旦归天了,我等的清名从此也完了!我等昧着良心,这般赤心为你行事,竟不值你一杯水酒?你拿出来,一瓶我等送了李公子,另外一瓶,且看你的良心吧!”

  小计听了,那美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道:“这俩人也真是的,说话这般直白!却也不好开罪了他俩!”计嫣想了一想,道:“二位既然上了心,李府自有极品好酒相待!二位先请吃茶,待我去取好酒来相赠就是!”阿凌咳了一阵子,笑道:“夫人,别的酒,叶某却喝不得!眼下伤风,正要您独门好酒驱寒。还请您不吝惠赐吧。”计嫣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说。还请二位带一瓶给我侄儿,唉!争产争产,两败俱伤!何苦呢?”

  少时,那计夫人取了虎骨酒出来,一见那瓶子,乃琥珀糖玉精雕,与开方家的一般无二,兆凌抚了那瓶子,叹羡道:“夫人,并非在下少见多怪。只这瓶子,怕也是个珍品,价值连城!”计夫人笑道:“公子好眼力,此乃和阗糖玉精制,正是我家老爷之兄、李开方之父,我家大伯所制。我家公爹原酿有十瓶,因怪我家老爷酗酒,便索性一点也不与他。原本的时候,这些酒也不是用的这种宝瓶。当初公婆分给了我大伯后,大伯都给换上了这个瓶。只是,当初他俩兄弟要好,这个酒乃我李家家酿,瓶子是大伯雕的,因知道我夫爱酒,大伯悄悄给了我家六瓶,桑日人入寇,老爷卖了几瓶,现在……也只有这两瓶了。唉,老爷这样了,我一个妇道人家,留这酒有何用?一瓶予了开方侄儿,一瓶便赠予二位,聊表寸心吧!”

  “别呀……”卫流光机灵地攥了酒瓶在手,却摆了摆右手,直摇头道:“计夫人!您实在没心肝!实不相瞒,石庆欢老板托我们给您带话……”

  哪知流光只说了这一句,那计夫人便红了脸道:“魏大人!您可不要信口胡言!那石老板自家被上头压榨得急了,一味攀扯我们小门小户与他顶缸分责,我们与他有甚话说?”

  “非也。”阿凌向身侧勉励般瞧了一眼阿光,忽地端起青碧色茶盅抿了一口茶,极认真地说道:“皇帝厌恶我那顶头上峰张宣大人,今日近午之时宣他入宫,至今没有音信。巧的是,在下正好与太监大总管徐本公公的侄儿徐明公子交好,如今得了个天大的消息,张大人和陈仵作,还有他贴身同伙刘师爷、姜师爷及他妻妾等几个人,今日里都进牢了!石老板及公子急得很,托在下二人照看好开方大官人。可开方与皇帝有旧,眼下宫里得宠的江小公公、薛太医看在牢里,我等要怎么照看?您就是再搬一座金山,我二人也料理不得!不过,好在令侄已是重伤无救,夫人什么也不用急了。石公子派我二人前来告知,若官府来问,叫您实说,只是不能赖上他。石公子说,他要带上夫人,上寒洲走避一时!叫您放心,再大的罪,也落在那张宣身上,和您没什么相干!”

  “是吗…他那没良心的小贼!他是什么罪…我若实说了,我是不怕的,他却不能活!”小计说着说着,竟要哭了:“想不到…一到落难了,他想的还是他正头娘子!这个负心贼!我本与此事无干,都是他害的!是他害我的!啊……叶公子,魏大人!你二人在衙门为官,自是知道,上头是不是追查到什么,要推倒我侄儿的案子?!”

  “看在您之前出手不俗的份上,在下就和您实说!徐明公子已透了风儿,上头已认定,杀人毒酒不是李开方埋的。酒里的水银,也非小琉致死之毒!皇帝说了,刑部的阎大人查定了,酒定是石老板埋的,因为,琉文超正是石家人毒死的!”阿凌用杯盖拨了茶叶,又低头啜了一口,断然道:“皇帝起了疑,他对徐总管说了,石庆欢雇那小琉帮他做事,小琉于他无足轻重,石老板有何理由为他犯下人命官司,自毁清誉呢?那天的一桌子酒客,都是商会有头有脸的贵人,哪个和琉文超这个无职闲汉有联系呢?这么算起来,还只有石公子的疑点大些!那小琉和李开方当街动手,石公子在人群里耳目众多,定是知晓的!况石公子一心要收开方的巨额财产,去补他爹生意上的亏空。要知道,李开方虽说大不如前,可他一天不死,官府就一天不能将他爹的铺子和那么多产业全断给李友鲍,他虽一时不好动用这银子,可这银子却还在他手中掌着呢!而石老板呢,为着搬迁店铺之事,他的亏空必是有的,也料必不少吧……”

  计夫人道:“皇…皇帝真说了这话…莫非你顶头上司张宣大人招了不成?!”

  “我猜也快了…不过呀……”阿凌道:“这事儿,轮不上您劳心!张大人他是官家子弟,极有势力!陈仵作呢,丈母娘是雪戟国主的表姐,丈母娘的儿子闵智,是雪戟国原世子乃知蛟的妻舅,他们二人,腰杆粗着呢!只要招出几个人来,他们一点事也不会有!”

  “这……”计夫人那俏丽白晰的脸上浮出一抹红晕,额上也不觉沁出薄汗来,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事儿……我有悔啊!我听我们老爷好的时候说过,开方侄儿表面散漫,其实很会用人,生意也打理的好!我老爷起下贪心,钻了他没儿子的空子,只想图他那旧宅子。哪知老爷前年年初发病,到年底开方与他争产,他一气之下就风瘫了。府里众妾恨我夺了老爷的心,都排挤于我。我想着,在外好有个倚仗,便不合在去年春天为老爷祈福逛庙时,吃了石有材欺骗……可我那时和他不过说了几句话,并不怕什么是非。哪知此事给五房贺夫人知道,报知了老爷…万不想老爷大怒,要斥我回娘家!但他口不能言,只能用我家管家写贬书。是我一时急智,买通管家,将贬书上我自个儿的名字,改为贺氏等无子众妾。贺氏等人领了安家银子,也不来闹,老爷也登时痴呆了!不想我立住了脚,那有材却也不曾忘记我!那段日子,我靠山吃山,着实和他要好!他许我休掉正夫人,扶我为正。叫我宽心,早晚离了佟家巷,到朱雀街去住!……他如今果真带了他那许氏娘子,跑到寒洲去了?!”“计夫人!您既信任我们兄弟,我也对你交心!实不相瞒,这事儿是真!石公子跑走时,连他老爹都没顾上,只带了他娘子和他家两个小公子!”流光道:“我家张宣大人听说招了他出来,皇帝发付府衙拿他,正是我魏某所辖的差事!他待我们,在黄白之物上,的确大方的!我出于还他人情,才在这儿同你说这些!我们哥俩,可担着风险呢!”

  “啊……他怎能这样对我!他……”计氏失了魂似的站起身来,叹了一声,吩咐小丫头子取了粉绢缠好的两大包银子,在明地里不避人,分别递与了阿凌和流光,又缩了后面的话道:“你们男人……没几个有良心的!总之,你若见到他,便告诉他,我已被他卷进来害惨了!能为他做的我都为他做了,要他好好躲好,要是被官府抓到了,可别怨我!我一个妇人,不好久见外男,二位公子恕罪!”计嫣把杯托在掌中,做了个微妙的动作。“送客!”

  且说兆凌二人已被计夫人遣出李府。梁幸埋伏在佟家巷口的人马,却也未动。兆凌挽了阿光道:“阿光,今儿晚上,你换个夜行装束再上这儿来,定会有不同收获!梁将军的人,得辛苦些,一直在这儿守着!现在呢……咱们回府衙,找人写缉拿石氏父子的榜文!然后,就由你找见石有材,给他露点儿计夫人的消息……再往后,张宣…等了大半天……也该是他了!”

  “榜文,我找府衙书办来写。石有材,我晚些就去寻他。还有,这李府,我晚上再来,上这树上猫着等等看。阿凌……我不用马车,你快回宫去……”流光的眼泪在他炯炯有神的眸中漾了几下,还是抛了下来:“你先养一养要紧!张大人被你锁在殿里,尹漩带人堵着呢!什么时候审都成!阿凌……你要护着你自个儿!可千万别有事,要不然……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好过……我一辈子也不会好……”

  “不许胡说!你是个盖世的人才,哪能老在我…在我这个不中用的人身边窝着,一点儿心气也没有?阿光……”阿凌尽力冷下脸来,手却不禁抬起来把流光的泪水擦了,他道:“魏沉幽先生,虽改配我国的兵器,可仗还是要靠你打的呀……父皇的遗体还在异邦,我姐和师母等人,还要靠你和忠义这样的人,才能领着将士们去救呢!阿光,等我卸了位,你跟新皇的时候,千万敛住你那性子……你本事虽好,只是出身寒门,锋芒又露。朝里自有大把人妒忌着你呢!你……你那性子…今后,十句话里,便藏上几句吧……”

  “我是改不了的。你呢?阿凌……你现在这样子,舒舒服服窝在龙榻上,由鸳娘娘守着你不好吗?可你为啥跑来这里了呢?你自个儿也改不了性子,便不要想着劝我!只要你答应我,将来你退下来,不管在朝在野都要好好的……”流光说着,一个铁一般的汉子,又轻轻哭道:“等我不久给新皇赶下来,还得你收留我当个护卫,好歹混口饭吃……”

  兆凌含了深情回眸瞧定了流光,轻轻叹了一声,二人又无声并肩走了一程,来到小童所驾的车驾前,流光撩了车帘,让阿凌坐进去,他道:“凌哥哥,安心回去吧,你交待的事儿,我会尽快一件件干好的。”兆凌没答话,放了车帘,隔着纱帘目送阿光远去,才叫驾车回宫。

  兆凌才回到宫里,却见小鸳和辛维田已拦在他必过的北宫门。阿鸳是一袭蕉绿的男装打扮,双手拽住了兆凌的车窗,急道:“凭你去做什么,先吃了药再说!”阿凌慢慢下了车,撇了童小哥,拉了他俩走得略远了些,才歉然贪贪地瞧了小鸳,又看了看阿田,微微笑了一笑,道:“唉!娘子忒心急了!为夫那么怕死,哪里敢不用药?带去的镇咳水都喝掉了,如今,再吃一把贤弟配的草木丹也就是了!娘子不怕…这些药…极有神效,我跑了这大半日,也好好的呢。只是……以后莫让辛贤弟跑来,我呀…病里心烦,受不得唠叨!阿弟……你还不回去躺着,自个儿这样了…阿弟!你……你今儿可好些么?”辛维田白着脸叹了一声,低声揶揄道:“小昏君,你好没道理!平日里说的好听,如今见我不成了,早不听我的话了!你若不服我的劝,我便回松云寺去,叫你眼不见为净……”

  “你哪都不准去!你若要我立马……”

  “莫胡说,小心神灵听了去。给!”维田颤着手递过一个皮水囊,关怀道:“这里头可不是水,是我给你新制的药!你用这个送草木丹,可以吊命的。这是雪参的须子,和着几十种药材调的,熬制不易,金贵的很,不输那百珍茶呢!你可要好生用!”

  阿凌打开水囊,闻了一闻,异香扑鼻,便问道:“你有没有?”

  那辛维田略恍了恍神,无所谓似的道:“能给你喝,我必得是先试过的!不然,若不好时,我还得为你吃官司……快喝吧!小弟没精力多说话,瞧你喝好服下药,我转身就走!”

  兆凌听了,忙一手拉了爱妻,一手携住了辛大夫,笑道:“别呀…阿鸳,咱们三人一同坐上车,到聚贤朝门放下我来,多说会子话也好啊!”只是在车里,阿凌又恨恨讲起开方遭难的事,一时又激动起来,左一个贼,右一个小人,在车里咬牙切齿骂着张宣等人,小鸳因知道开方仗义,也晓得他俩要好,就和着他骂了几句,只是维田认识他日子短些,平日见惯他那文雅有礼的样子,想道:这个样儿还是头回见呢,新奇得很!

  一时三人到了朝门,阿凌离了车子,自去协德西殿,早有张喜公公在殿外候着,徐本大总管记下了张宣及二位师爷的行为,并报了一件要紧的大事!徐总管道:“皇上,老奴有两件事要禀告您!其一是件大好事!何忠义将军,带同厉正诘大人、刘建平大夫、李荏苒大人,及我们支援并留下的所有军马,已得胜还朝了。现在,除刘大夫及厉大人回归本职外,其它人都在演武场了。逆贼杜韶飞跳崖坠海,料无生理,其它人已被忠义和张栖的人马全歼。除了先期阵亡的将士外,这回流光将军留在战场上的精兵,一人不少,全回来了,孙氏秘库也开了,宝藏确有不少,全由李荏苒监军押回,听凭发落;还有第二件事,适才您吩咐文哥儿拿回的账本,经户部侍郎云先涛大人迅速核算,户部众官员校对,并没一点差错。账目确是平的!”阿凌道:“珍宝纳入国库,以后先充作军费!忠义他们个个有功,今晚设宴行赏。奇了,账目竟是平的……对了,总管爷爷,您速去找正诘,调他来西殿旁听,帮我审那张贼…哦,不,他还没定罪名呢,只是张宣……张宣!张喜爷爷!”张喜公公听得阿凌唤他,奉上早就备好的银白王袍,扬起脸大胆瞧定了阿凌,竟带着疼爱之意,真诚和善地微笑道:“哥儿,老夫猜得可对?走,待我伺候您进东侧殿去换吧!”

  阿凌穿了王袍出来,一脚跨进了协德西偏殿,见张宣和二位师爷,正伏在地上抖着呢!阿凌道:“张爷爷,将二位师爷带到大理寺,仔细询问,莫要掉了线索。二位莫怕,句句实说,阎老答应,这回不用刑!”二位师爷大声称谢,跟着张公公便离开了协德西殿!殿里,便只剩阿凌和张宣二人了。阿凌在龙位上坐了一时,殿中寂寂无声,氛围肃杀。兆凌见龙案上还有奏折没看,便搁下张宣,拿了朱笔,批了几份套话般的《请安折》,才闪睫抬眸看向殿下的张大人:“张宣!你是书君二十三年的进士出身,既是读书上进之人,不要让小王来逼你。快抓住眼前唯一的机会,一件件自个儿坦白说说吧!”“圣上,小臣不知您为何要扣下臣?臣自问,是个清廉守正的人!这样吧!龙都衙里的账目,您可以去查,要有一笔错漏,愿灭九族!我…我实在没啥可招的,只想向圣上举发一个人!”“哦!说吧,张大人要举发谁?”“西城首富,大商人石庆欢!“哦。你为何要举发于他?”

  “事到如今,臣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臣要说实话了!臣早就发现琉文超案有疑点,本衙医士祝其君大夫,是龙都大名医!他验出,琉文超所中的毒不是水银,而是出自夷人的一种慢药。此药经我们洞天福地的药圣秦隐公子,定名它叫波心月!我因被石老爷游说,一时贪念,受了他不少款待,便昧心轰走了祝大夫,串通大舅子陈仵作,把验尸结论改了!我也没收啥大钱,只是觉得石老头可怜呐!琉文超…其实……是他儿子给毒死的!石老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别怪我呀……”

  “张宣!小王清楚,你的前任宋玄绯,因被丘隆盛太医的事连累,贬官出都,你才上位没多久,却是靠真材实学,并非你爹的关系。乔状元的事,你也办理得好。可是…这才几天儿啊……你……”

  张宣抖抖索索跪地,咽了咽口水,心里激烈地盘算一番,定了定神,跪得又端正些个,他那单眼皮不甚大的锐利双目中,眼神闪躲,细细疏疏的双眉倒舒展了几分,声音又高了一些道:“圣上息怒,听微臣和您细说……”

  这个案子,内有乾坤!缘由只因那石老板实在不愿搬迁,可他的产业,所处的位子又不好,全在必搬之地啊。石老板多方打点无门,想要弃卒保车!他想要通过商会,像过去一样,通过历代先帝们授予的会主上书权,向朝廷上书,反对这回划定的范围。可商会会主施随源却反对此事,并主张响应朝议,将商会总会址也迁到西郊去!这么着,石庆欢和施随源作了死对头。恰巧那日施会主的房产被天火所烧,爱妾也丧生了!施会主伤心痛绝之际,不几时,又被无名打手打成重伤。本官循循善诱,才诱使石老板说出这打人的人,正是石老板派的。这里头领头的就有琉文超!石老板打了施会主后,还是记恨他。他不知从哪弄到了那奇毒“波心月”,这事儿几天后,就是案发当天中午,石庆欢以商会旧友聚会为名,下帖邀请施会主赴宴。施会主因为伤心,伤又没好,脸上没光便没有前去。石庆欢也就把毒粉收藏起来,怕别人泄密,不合交给他儿子收存!可没想到,他儿子石有材更是奸种!石有材,和李开方的二婶小计夫人有私,小计一心要借他二叔李友鲍的名义,侵吞李开方的万贯家财!二人一合计,李开方因打头场官司输了,宅中财产大部被龙都官府扣押,好东西都划成了他叔父的,正是落难的时候,他俩早想着趁现在,找个由头摆布了李开方,占下他爹留给他的所有财产!因为,李家族规厉害,获了前代先皇乾兴圣君批准:凡犯罪的,无论如何不能继承祖产!故此,他二人商议,就此做下了毒计啊。案发那日清晨,石有材的手下眼见李开方和小琉当街推搡,石有材得了通报,便起了那歹心!计氏家也有李家的虎骨酒,石有材把来结账的小琉骗到席面上,由他爹训话后,又领到别一桌上,请他喝了那慢药酒。小琉身亡之后,石有材雇人把小计家的酒趁夜埋到李开方家的杂树林旁井边,因那波心月没处觅得,石有材只好从黑市偷买了水银下在那计氏家的酒里充数。为将案作实,这石小贼又买了几条金鱼,有的鱼离水就死了,正好也灌了毒,也有一些却是摔死后灌的水银!下官知道大挑在即,出了这等事,我一心快点结案!看了石家人写的匿名信,我就派木班头二人领人上李家抄酒捞鱼。之后,圣上…下官怎么也想不到!辛维田大夫没怎么验,就瞧出小琉是窒息而亡,和祝大夫说的是一模一样!下官心里也怕捅娄子,所以又去问了石庆欢!这回那石老板,把波心月之毒全丢了,他告诉我,波心月之毒,是朝里一位生得绝美的小杭王爷所赐,在哪儿也配不成的!接着,他把事情全说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地求下官开恩,宁可他自个儿去死,也请我放过他的孩儿!我…我之前和那石庆欢有些世交,实在看不得他那样子,就收了他几个钱,昧着心帮了他这么一把……

  阿凌正听着张宣所述,忽地瞧过案卷的厉正诘,手里揣着暗地旁听的记录,缓步进殿来,规矩行了一礼,站在阿凌身侧问道:“张宣,石庆欢前后,予你多少银子?”“我与陈仵作,各分25万两……”“好了…圣上,此犯待下官领他回大理寺慢慢审。”正诘停住话头,瞧了瞧兆凌,见他勉力挺直腰杆儿坐在龙案前,那双向日含情带愁的美目,此刻却红丝满布,那样的眼神似要喷火,怒意太炽,任是谁一眼也瞧得明白!正诘知道,以前劝他把大江大河藏心里的话,兆凌又丢下不听,此刻他心意又外露面上,竟丝毫也不想掩饰!厉正诘不觉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柔声提点道:“吾皇莫恼!张宣所言,未可全信!等抓到石氏父子,仔细查核一番才好定!”阿凌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倦了般摆手道:“此人交给正哥哥,石庆欢父子,我已交给流光办理。张宣!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小王接到国书,雪戟新国主乃知龙,已全数查抄了你与陈仵作放他表姐手中的财产。你对这个,没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本就是贪来的,下官也没指望守得住!皇上…皇上…下官努力填上了公账,下官是忠臣!下官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皇上…您饶命…饶了下官吧!我还有老爹老娘,我的最小的儿子才一岁大……皇上……”

  正诘板着脸,吩咐手下冲进殿来拖走张宣的时候,张宣的哀求声刺痛了阿凌的心。正诘却拍着阿凌的肩道:“凌弟!稳着点儿!你别全信他的,仔细吃亏被骗!你信我,我瞧过案卷了,你们调查的结果,文儿也记得极用心!他是个很好的苗子,等他不久考上了,我要想法子收了他!这个案子呀,后面还有大事!”

  这大事说来就来!且说卫流光回了龙都府衙,差人满城张榜,缉拿石氏父子,结果,没等他领人去石府抓人,石庆欢老板已上府衙自首来了!石庆欢跪在流光面前,把整件事又捋了一捋。可他的说法,千埋怨万不甘,内藏大大阴谋,又与张宣所供大有不同!石庆欢道:“事到如今,老夫也不准备瞒了!要论这事的根由,可恨老夫精了一辈子,这次利欲薰心,让猪油糊了心,活该呀!”

  这事的起因,就是前不久那场天火!天火没烧老夫的产业,我的产业四邻却的确有人遭火劫。说起来,我的房子也的确挺危险的!本来,朝廷说我上好的生意要说搬就搬,我便老大不情愿,偏那段日子,张宣老派手下找我的事,巧立名目收了我将近十八万两银子!我心里害怕屋漏偏逢连阴雨呀,于是赶紧借着旧谊宴请张大人叙旧!席间,我们二人都吃得大醉!张大人酒品不好,喝醉酒说出了一件惊天大事,他求我看在父子两代交情份上,出些钱帮帮他大忙!他告诉我说,他跟手下仵作兼大舅子的陈稳升二人,做了错事,挪了龙都府公帑50万两为本钱,通过太妃之弟李伯爷居间作引,参与了朝里的柽王爷贩运火药卖给夷人和桑日人的生意!做法是,张、陈二人先垫资买下柽王昧下的上品火药,而后由柽王找人将火药统一装船,运到雪戟国皇商闵智处,再由闵大官人出面联系夷人和桑日人,卖出五倍于本钱的高价。而后,利益五成上交柽王,一成交予闵智,剩下四成中,少许抽作运费,剩下便是稳赚!这么算下来,无本万利,相当上算呢!哪知这回,李伯爷不明不白死了,柽王吃了皇帝威胁竟把火药白交朝廷!桂王以保护众人为由,将运费私自昧了,火药也不运了!夷人和桑日人那两边纷纷索要巨额赔偿,柽王全额付钱后,又昧掉剩下的钱!至今这笔款子血本无归,账上的亏空填补不得!张宣对老夫我哭道:“老兄,快快拉我一拉,替我补五十万,我也不叫手下来烦你了,还可指你一条好路!”

  他这般开口,我也正有所求,我便不言语,端壶为他续酒!他便道:“只要老兄再拔几根汗毛,小弟替你打点负责搬迁一事的漓王和他管家兆荇,管叫您的产业,一处一处从那搬迁图纸上勾了去……只是,老兄!性命攸关,您可要通透些的!”我一听这话,咬了牙卖了许多私产,凑出二百万两,第二日私下交给陈仵作。五十万补了亏空,剩下的银子,也不知用到哪里去了!他总之是一文也没有花在我想花的地方!因为我交钱后不多时,发现自家产业仍在待搬地图上挂着,漓王爷还亲自来访我家,劝我搬迁呢!

  我对张宣、陈稳升恨之入骨,想起以前曾和施随源有过节,我也怀疑是他作梗害我!就在这日大白天,那小杭王兆满又来访我,给我一包奇毒,他要我下手除掉几个特别支持搬迁的对头,最好败了朝廷这次挪产业的计划。他是王爷,前轮大挑第三,天下扬名!他出手又有杭王府的九龙珮!我哪有不依他的道理,自然听他的话,想起要对付跳得极凶的施随源了!到了案发那日,我摆宴宴请商会同僚,谁知施会主没来,我心里一怯,随手把药包交给了儿子收存。

  谁知,那小琉送了命后,我知道竟然是小儿犯了事,走投无路,我倒掉毒粉,收买酒客后,又寻上了张府。张宣变脸要我再凑些钱买儿子的命,还要永远不准再提二百万的事!为了儿子,我受了这窝囊气也咬牙忍了下来,想不到……现在我还是落在了这里啊!兆满!张宣!陈稳升!我既在这儿,大伙都别想活!

  “你儿子现在何处,说吧!”

  这位丰腴脸庞,大眼肥颏宽额高颅的石老板,发上的霜华也藏不住了,他失望般喃喃道:“他上哪儿,从来不告诉我!总之,我儿媳妇和孙子,他一个也没带走,就走光人一个,不知投哪里去了!唉,世上只有父怜子,哪见几回子孝父啊!唉!老夫不知道,真不知道!”

  “唉!”流光低叹了一声,他挑了挑墨画浓眉,一双炯炯亮眸在石老板脸上逡巡一番,叹道:“龙都九门已封,海上也加了查哨的,令郎已插翅难逃!您又何必呢?令郎去向何处,您是知道的。不如痛快招了,我带了他来,算您一功,减点罪过,好早点回家抱孙!”

  石老板犹豫良久,作难道:“我…卫将军!请容我三思再说吧……”

  卫流光急躁起来,挥手道:“石老板!您在我跟前不说?就到大理寺厉大人那儿去说!我还得去找令郎!石老板!我真想带您去一下典狱大人的值房,到那儿看一下李大官人…好端端一个英年俊秀的公子哥儿,无端清白的一个好人!他被你们合伙整成了那个样子!您难道没有心,就不愧疚吗?!”

  但是石老板一阖眼,啥也没有承认。半晌他道:“我可没害他,老夫我都不认识他!我都是为了儿子,是我儿子……连累的我!”

  不提这流光将石有材交给正诘收监在牢,单表这石有材,自见了通缉榜文,便被其父藏到他商会好友商老先生家躲避。可小石毕竟没被阿凌料中,他抛了许氏娘子和孩子,许氏带小公子回了娘家,他则乔装作砌墙匠人,一个人跑到商老家躲了起来。但流光和梁幸晚上在小计家房上做君子,很快就捉到他们二人。这对野鸳鸯,居然想抛了家业,跑到雪戟国去过日子!原来石庆欢孝敬张宣一伙的二百万两银子,有三十万两被张宣还回来堵了石公子的口,石公子以行商为由,偷偷在雪戟国置了屋产,预备带小计过去另过!然而二人你侬我侬的还没出门,就给卫流光、梁幸将军和楼三郎三面堵住去路,拽进了大理寺。

  然而,谁也没想到,石有材归案后,刚要有所交待,此案却又生了惊天逆转:石庆欢老板忽然在大理寺触墙身亡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后文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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