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过两天就大年三十了。可我心里头急啊。好长时间都没有你们的消息了。俺去找过四妹子。四妹子也是说不准，自从佐藤放出话来说要放火烧山。把你们逼进石首，后来听说你们在那里打了大胜仗。之后就再也没有你们的消息了。怎么说总得有个人报个信啊，可是，夫君，我等呀盼呀，盼呀等呀，怎么就听不见你们的声音，看不见一个人回来。我心急啊，心急就容易上火。望着黑黝黝的天，黑黝黝的山林子，夫君，俺哭了，泪如泉涌－－－－－寒风凛冽。我全身冰凉，水泥鳅已经回老家过大年去了。姥姥也在盼着大憨叔，两个多月前大憨叔赶着马车回来过。给野狼和耗子军用的口粮已经不多了，鬼子也已经快用尽了，可是，大帅那儿有好多好多一时又无法运送过来。大憨叔没法，只得跑过来和俺商量，准备先从咱家帐面上拿点钱就急。
夫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老爱流眼泪，站在阁楼上，想着望着，泪水就止不住地要往下流。姥姥时常过来安慰我，叫俺别哭，也别难过。还说事情总会要过去的。忍忍就过去了。也许这会儿突击队跑散了，一时联系不上了，这兵慌马乱的。一会半会儿找不着人，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我是担心，鬼子围剿把你们用来藏身的树林子都烧光了，光秃秃的。姥姥，他们又怎能不完全暴露出来呢？佐藤没有烧山，大憨叔那儿又没有动静，也不排除他们到了石首，石首那地面上日本人就不放火烧？唉，少奶奶，吉人自有天助。现在咱们这儿不是安静了。只要咱们的人不动，鬼子他也不会烧呀，鬼子还愣是把大好的河山看成是他们自个的了哩。不到万不得已，鬼子是不会这样做的。再说了，纵使烧山，突击队还不会乘着天黑跑出去。
能跑哪儿去呀，他们－－－－－－都急死人了。若大的地面，到处都是日本人，这仗可怎么打呀，我老早就想跟着，可他硬是不让－－－－－这会儿，俺只能呆在这里急啊。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年关将近。防火防盗－－－－－－
一个值更的边走边敲打着。在寂静的夜空中，那声响格外响亮。远处传过来几声狗吠叫声。大耳朵在睡梦中叫起来：
啊，狼狼，狼，从这儿这儿咬咬死他!
咋的啦？张大耳朵又作恶梦了。这几夜，他老是爱在梦里糊言乱语。白天他都在忙乎啥呢？姥姥。
跟着外面那帮子人玩。还拿什么枪耍的－－－－－耳朵很神奇了，跟他爹一个样。
嗳，东家少奶奶，小四川在楼下叫。姥姥回应。啥事儿急的？老爷叫少奶奶过去。这会儿老爷在大堂上了。我也陪着你去。姥姥牵着我的手下楼。马厩里，马灯闪烁着。两匹马儿正悠闲地反刍着。敞棚里，马车卸了架摆放在一角。大黄狗舔着光滑的皮毛坐在草料堆旁边拿眼直盯着我。
大堂上，有几只蜡烛散放在八仙桌上。一个老式的蜡烛架子散落在八仙桌的下方。（因为好玩，儿子几天前把蜡烛架子给撒了）老爷神情庄重地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紫砂杯。长棉袄上撕破了一条口。露出一些灰棉絮来。
－－－－－－咱们家张大耳朵，你得要好好调教调教的了，看他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还把蜡烛架子也给用上了。做了什么枪－－－－－这阵子，你大憨叔说遇上点儿难处了，媳妇啊，你给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也不对你姥姥讲。对爹讲出来。或许爹会替你们想点儿办法。这兵慌马乱的。他们那一大家可不容易啊。
爹，大憨说他们的人遇到难处了，想要我们家先垫付点就就急。买点粮食压压慌。
哦，我还当是什么哩，就这点儿事，啊，她姥姥，啊，就俺这媳妇，啊，不就想借点儿钱吗？吱一声不就行了嘛。看你们像是遇上大麻烦了一样的。俺还当是什么事情。说，他们要多少？
大憨说了大概一千块。
哦，这事儿，你说了算，我不是老早就说了，老罗，家里家外的事，媳妇啊，你可要多多担当点。现在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件事。你做得对。不就是这点钱吗？给突击队送去，解他们的急。渡过了难关。是好事情嘛，以后，这个家就由你来撑了，我老了，也快不中用了－－－－－－
爹，您都知道了－－－－－
是呀，你大憨叔早就对俺讲过了。说是他们快断了粮食。几百匹野狼眼看着就要被饿死了。我就说，人还照顾不过来哩，为啥子还养着那么多的野狼呢？他说是为了吃鬼子为了和鬼子拼刺刀。
可是，爹，您知道他们人去了哪呢？
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呢？媳妇啊，我问你个话，你可要好好对俺讲啊，你到我们家来了多少个年头了？
爹爹，您这话是－－－－－－
没什么意思，你仔细想想，来我们家几年了？十二年，十二年了吧，对，我想应该是的，可是有一件事情你还一直瞒着我这个老头子哩。虽然你在这个家的所做所为无可挑剔。公公我还是要说的－－－－－－
我心揪得紧紧的。难道难道是关于他，怎么会呢？大憨叔也不会说呀，老爷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呀，连大耳朵都还朦在鼓里哩。
啊，媳妇啊，到现在你还是不肯和俺说实话呀。现在没有人在这里了，你就讲了吧？
说什么呀，爹。您都把俺弄糊涂了。
啊，媳妇哪，公公这都一大把年纪了。等不了几年啦。我儿子他没有走，是你们合起来骗我这个老头子。
老爷激动地。喝了一杯茶。目光敏锐地盯着俺。似乎想要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梆梆梆。各家各户，年关将近，防火防盗－－－－－
沉默。俺低头无语－－－－－－
梆梆梆，各家各户，都听好了，陌生人来一律到村里登记。皇军有令。如有违抗，一旦查出，当以通匪论处－－－－－－
啊，媳妇啊，你瞧瞧，俺都快进棺材的人了，你还忍心合着瞒下去？啊，你们还要这样瞒多久呢？你娘家人都已经对我讲了，就是我儿子带着人同鬼子干的。打得好呀，打得痛快，解气！这些个遭天杀的日本强盗。烧杀撸抢无恶不做。什么样的暴性都使得出来。南京大屠杀不到两个星期就杀我三拾万同胞。可就有那些二鬼子还硬逼着老子替日本人抢粮食－－－－－我就是拼着这条老命，也不给他们做了－－－－－
各家各户，年关将至，防火防盗－－－－－－
老爷气的，越说越激动。由于年数大了，气喘吁吁。讲话很是有点儿吃力。
姥姥端过茶来。劝他莫要太过激动。慢慢说。末了。老爷拿眼怔怔地瞪着，我儿子没死，没死－－－－－－可是，他为啥就不来见我呢？俺都一大把年纪的老人－－－－－－
叮铃铃。话筒响了。老爷去接。
－－－－－啥事急的？慢慢地讲。我听着－－－－－什么？三木太君把人都押到了宪兵队去了。五个人－－－－－和西村的老百姓。老百姓他也抓，抓去干嘛？什么？突击队？那几个人都是野狼突击队的？不可能，搞清楚了？证据不足啊－－－－哪个地主告的？
放下，老爷脸色变了。一边喃喃地，年关了，乡里人就讲究个团团圆圆。这个倒好，叫日本鬼子抓去了。二鬼子活动更猖狂了－－－－－怎么搞的。一下子就逮着了那么多。说着说着。老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边说，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是你们年轻。还是要活下去的。而且要好好活下去，啊，媳妇，我不怪你们，不怪我儿子－－－－－－他们，他们都是被逼的。是被小鬼子给逼上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