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严世蕃的讲述，俞长生心中不禁五味杂陈难以言表，这严世蕃所说的许多秘密都涉及太深、真假莫辨，短时间内很难去伪存真。
其中有多少内容是事实，又有多少情节是推测或捏造，恐怕真正的真相俞长生永远都不得而知，便是严世蕃和严嵩也未必能一清二楚。
那些前人的是非功过、立场纠葛，也绝不是俞长生三言两语就能评价公允的。人心如水、世事无常，黑白善恶、是非好坏又岂能一言蔽之。
而面对如此复杂曲折的历史，俞长生身在其中、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他只不过是一双眼睛、什么都改变不了，便是看着这潮起潮落经年不息。
但有两点俞长生可以肯定严世蕃并没有骗他，其一是《山河图》的运行机制。严世蕃所说的《山河图》内幕涉及渊源也经得起推敲，如此复杂的背景来历，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编造出来的。
此图本质上就只是传递数字信息的一种载体形式，这其中没有什么宝藏，不过是记录了皇家暗产的账目而已。
俞长生也终于明白，《山河图》中的那个“壽”字、既是朱厚照假名“朱寿”的“壽”，也是嘉靖帝道号“万寿帝君”的“壽”。两任帝王虽初心不同，但所用方式其实一般无二，所谓宝藏终究只是世人的一厢情愿，是上位者们精心编织的谎言。
其二，无论具体手段和过程如何，那些往来更替的一众权臣、说到底都只是嘉靖帝手里的提线木偶。
嘉靖现在虽任用严党主政，可是严家这样的贪党也好、夏言徐阶那般的清流也罢，皆只是帮嘉靖做事的一体两面而已，彼此之间都是用以相互制衡的棋子。
若清流泛，则启用张骢、严嵩制衡；若浊水滥，则启用夏言、徐阶掣肘。清浊之间，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只在嘉靖掌中的平衡之间来回摇摆。（此处核心致敬大明王朝1566）
而无论皇帝选谁主政，他都始终牢牢把杀伐用人之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嘉靖表面上虽醉心长生少理朝政，但他在幕后一直俯瞰监视着各方动向、搅弄风云。一旦某个时刻嘉靖感到自己的权势地位受到威胁，他便会毫不犹豫，马上以旧换新、斩草除根！
严世蕃正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些年来无论他们父子如何为非作歹把持朝政，但只要他们始终和皇帝站在一边，对嘉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永远不触碰到皇帝的利益权柄，就可以一直安享富贵太平无事。
也便是因为严家父子始终坚持了这一准则，所以无论是当年的夏言、杨继盛，还是后来的越中四谏、戊午三子，都难以撼动他们分毫，反而是自己丢了性命。
想到此处，俞长生沉声道：“皇帝美其名曰自己崇尚黄老之道，效仿汉文帝无为而治，便是这样的治法吗？”
严世蕃道：“陛下也难啊，天下九州亿万兆民，身为君父要一碗水端得平，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所赖天子仙法神通、智慧超群，能平衡左右稳定朝局，其权术堪称古今无双啊。长生少侠你也该多多共情、体谅体谅陛下才是。”
俞长生立时正色道：“自私自利之人我为何要与他共情体谅！身为皇帝便是权术再高、可于国于民无益又有什么用、他配叫什么君父！
他所谓的制衡无为而治，说来说去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只要皇位能坐得安稳，朝堂之上能威压群臣，他便丝毫不关心民生之计百姓之苦！自己痴求长生不老，可多少人家的可怜孩子要为他的长生早早送命！
你们这些王侯将相躺在锦衣玉食上一边享受着无上富贵、一边为了巩固自身而互相争斗，最后到头来却恬不知耻冠冕堂皇地说一句自己也难！享富贵肉食者、何以称难！
你们的难，是难在如何瓜分土地兼并、贪污赈济、克扣军费、强征赋税！
你们的难，是难在如何争权夺利、左右逢源、相互猜忌、官场纠葛！
你们觉得又累又难，可你们知不知道民间疾苦之艰才是真的难！因为你们的权术制衡，因为你们一句官场为难，就会使得多少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一个人、一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在你们眼里都是数字，都是你们一句难，就可以去死的蝼蚁！”
眼见俞长生越发激动，严世蕃只怕他盛怒之下会出尔反尔、要了他性命，严世蕃赶忙安抚道：“长生少侠！我也不过是个受迫于上的傀儡而已！你侠肝义胆慧眼如炬，可要辨别清楚啊！”
俞长生闻言顿了顿，随即哼声道：“你不必给自己撇清罪名，你的那些穷奢极欲、罔顾人命之举，却又是受了何人所迫！？
你用不着害怕，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你、不伤你性命，就绝对不会食言反悔。
况且你这样的人，杀了你反而是一种便宜。我会让你活着看到自己的覆灭，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富贵尽付尘土，沦落成一个你曾经最为看不起的蝼蚁草芥，这才是你真正应得的报应！”
严世蕃闻言大为心中一颤，他尚不知俞长生要再使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却见俞长生竟真的收起长剑、撇下他转身离去。
临走前、俞长生最后道：“严世蕃，我欠你的账，清了。”说罢，俞长生一掠而去、消失于夜幕之中，严世蕃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
夜至寅时天色尚黑，内阁次府徐阶已经早早起身更衣准备上朝，这时有阍者突然前来通传道，说外面来了一个奇怪的道士。
若是平时有异人来访、徐阶也不会当一回事，但此刻近至凌晨时分、来人又是个道士，徐阶心中觉得有些不太寻常，便询问阍者那道士究竟如何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