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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风雪为菌留

第10章 雪霁初晴

一襟风雪为菌留 潭岸绿子 3910 2026-02-18 15:27:18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林砚就被一阵香味熏醒了。那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钻进鼻孔,勾得他胃里咕咕直叫。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披上衣服,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去。

  厨房里,母亲和沈雨正忙活着。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上红扑扑的。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炸东西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起来了?”母亲回头看他一眼,“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林砚摇摇头,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

  沈雨正在揉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她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面团在她手里越来越光滑。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偶尔用胳膊蹭一下。

  “今天小年,”母亲说,“咱包饺子,再炸点麻花。小雨说你爱吃麻花?”

  林砚愣了一下,看向沈雨。

  沈雨低着头揉面,耳朵尖却红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随口说过一句,小时候最爱吃母亲炸的麻花,又脆又香。没想到她记住了。

  “嗯。”他说,“爱吃。”

  母亲笑了:“那今天多炸点,让你吃个够。”

  锅里的麻花炸好了,沈雨用漏勺捞出来,沥干油,放在盘子里。她端着盘子递到林砚面前,轻声说:“尝尝,看行不行。”

  林砚拿了一根,咬了一口。

  又脆又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他说。

  沈雨弯了弯嘴角,转身又去忙活了。

  天亮起来时,院子里已经飘满了香味。小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穿着小棉袄跑出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

  沈雨塞给他一根麻花:“慢点吃,烫。”

  小宝接过去,呼呼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

  林砚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上午,王大娘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手里还端着一盆炸好的丸子:“林嫂,我家今天炸了丸子,给你们送点尝尝!”

  母亲接过来,笑着道谢。

  王大娘眼睛往院子里一扫,看见沈雨正晾衣服,小宝在槐树下玩,林砚坐在门槛上看书——其实是装装样子,那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哎呀,”王大娘压低声音,凑到母亲耳边,“我看这姑娘是真好,勤快,脾气也好,小宝那孩子也乖。阿砚要是真能跟她成了,那可是祖上积德了。”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

  王大娘又絮叨了一会儿,才端着空盆走了。

  林砚放下书,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问:“妈,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母亲回过头:“想什么?”

  “想让我跟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阿砚,”她说,“妈不逼你。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只是觉得,这姑娘不错,小宝也可爱。你一个人在城里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人。要是真能有个家,妈就放心了。”

  林砚没说话。

  家。

  这个词,他很久没想过了。

  在城里的十年,他住的是出租屋,每个月交房租,跟房东打交道,跟室友抢卫生间。那个地方只是他睡觉的地方,不是家。

  后来他升了职,租了个一居室,一个人住。房间大了,安静了,可也空了。下了班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他会开着电视,就为了听点人声。

  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怕安静。

  现在回来了,院子里有母亲,有沈雨,有小宝。每天热热闹闹的,吃饭有人说话,出门有人惦记,连晒太阳都有个小家伙在旁边叽叽喳喳。

  这就是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傍晚时分,天阴沉下来。

  母亲看了看天,说:“晚上可能要下雪。”

  沈雨正在收衣服,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确实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下雪好,”她说,“小宝喜欢雪。”

  小宝听见“雪”字,立刻跑过来:“要下雪了吗?可以堆雪人吗?”

  “还没下呢。”沈雨摸摸他的头,“下了就堆。”

  小宝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跑去追鸡了。

  晚饭后,雪真的下起来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雪粒变成雪花,一片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很快,院子里就白了。

  小宝趴在窗户上,兴奋地喊:“下雪了!下雪了!”

  沈雨走过去,跟他一起看。

  林砚坐在火盆边,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们,雪花在窗外纷飞,像一幅画。

  母亲端着一盘烤红薯进来,递给每人一个。

  小宝捧着红薯,烫得直换手,却舍不得放下。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

  沈雨笑了,用手指擦掉他嘴角的红薯泥。

  林砚低头剥红薯皮,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

  叶片的边缘又碎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怕再碰掉一角。

  沈雨看见了,轻声问:“那是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清明,从老家溪桥边摘的。”

  沈雨愣了一下:“你一直带着?”

  “嗯。”

  沈雨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想家的时候看看?”她问。

  林砚点点头。

  沈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有一样东西。”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婴儿,笑得很灿烂。

  “小宝的爸爸。”沈雨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一个月拍的。那时候小宝刚满百天。”

  林砚接过照片,仔细看着。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眼温和,笑得毫无阴霾。他怀里的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他很高兴。”林砚说。

  沈雨点点头,眼眶红了:“他等小宝等了很久。我们结婚三年才怀上,他一直想要个孩子。小宝出生那天,他哭了,说这辈子值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

  林砚把照片还给她,说:“他是个好爸爸。”

  沈雨接过照片,小心地收好,擦了擦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得把小宝藏好,不然他该怪我了。”

  林砚看着她,忽然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比刚才明亮。

  夜深了,雪还在下。

  小宝困了,揉着眼睛靠在沈雨身上。沈雨抱起他,对母亲说:“阿姨,我带他去睡了。”

  母亲点点头:“去吧,被子够厚,不冷。”

  沈雨抱着小宝进了西屋。

  林砚还坐在火盆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枝条弯下来。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添了根柴。

  “阿砚,”她忽然开口,“你喜欢她吗?”

  林砚愣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他说不清楚。

  “妈不是催你。”母亲说,“妈就是想问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林砚沉默了很久。

  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

  沈雨来家里快十天了。这十天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着小宝在院子里疯跑。有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就坐在旁边洗衣服。有时候他在屋里看书,她就端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什么也不说,又走开了。

  那些瞬间,很平常,很普通,却让他觉得心安。

  就像此刻,知道她在隔壁屋里睡着,知道小宝在她身边,知道这个院子里不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很久,她又说:“不知道就慢慢想。不急。”

  林砚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废墟下的那一刻。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还能活着,一定要回家。

  现在他回来了,还多带回来两个人。

  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林砚推开门,满院子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老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宝已经跑出去了,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脚印。他蹲下来捧雪,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非要堆雪人。

  沈雨跟在他后面,喊他戴上手套。

  林砚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

  阳光落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他眯着眼,看着小宝在雪地里打滚,看着沈雨笑着拉他起来,看着母亲端着热汤站在门口喊他们吃饭。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暖。

  像这雪后的阳光。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

  叶片的边缘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扔。他把柳叶对着阳光,看那些清晰的脉络,看那些细碎的纹理,看那些被岁月磨去的绿色。

  “林砚。”

  沈雨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雪地里,脸被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她手里攥着一个雪球,看样子是想扔过来。

  “你发什么呆?”她笑着问。

  林砚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他把柳叶小心地收好,拄着拐杖朝她走过去。

  “没什么。”他说,“晒太阳。”

  小宝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叔叔,堆雪人!我们一起堆雪人!”

  林砚低头看他,小家伙满身是雪,鼻子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好。”他说,“堆雪人。”

  沈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小宝,看他兴奋地跑来跑去,看他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小坑,看他笨拙地滚着雪球,滚得歪歪扭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端着汤碗,喊了一声:“吃饭了!”

  小宝立刻扔下雪球跑过去:“奶奶!吃什么?”

  “热汤面,放了鸡蛋。”

  “哇!”小宝欢呼着跑进屋。

  沈雨看着他那猴急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她转身要跟上去,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砚。

  “你不进来?”

  林砚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影,看着她眼里那一点亮光。

  他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很好听。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看了一眼。

  叶片的边缘已经碎得快没了,可那脉络还在,像故乡溪桥边的柳树,一直在他心里。

  他笑了笑,把柳叶收好,推门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的,母亲正在盛面,小宝趴在桌边等着,沈雨在解围巾。

  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小宝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叔叔,你的!奶奶给你加了两个蛋!”

  林砚低头看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谢谢。”他说。

  不知道是对小宝说,还是对母亲说,还是对沈雨说,还是对这片天地说。

  窗外,雪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每个人脸上。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狗吠,还有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那句老词——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

  林砚咬了一口面,热气腾腾的,烫得他眼眶发酸。

  可他知道,那不是烫的。

  那是暖的。

  他终于回来了。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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