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
村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磨豆腐、蒸馒头,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和煮肉的酱香。村头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放着喜庆的歌曲,偶尔插播几条通知——谁家的猪出栏了,谁家的豆腐磨好了,谁家的春联写得好看可以去讨一副。
林砚家的院子也没闲着。
母亲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扫完屋子扫院子,扫完院子又开始张罗吃的。沈雨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母亲烧火,沈雨掌勺;母亲揉面,沈雨包饺子;母亲腌肉,沈雨挂起来晾着。灶房里的热气从早飘到晚,熏得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
林砚的腿好了许多。支具已经拆了,虽然走路还不太利索,但不用再拄拐杖了。他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着小宝追鸡玩。
那几只母鸡现在学精了。只要小宝一出现,它们就集体飞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小宝够不着,气得直跺脚,沈雨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它们为什么不跟我玩了?”小宝委屈地问。
“因为你追得太凶了。”林砚说,“你得贿赂它们。”
“贿赂是什么?”
“就是给它们好吃的。”
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跑去找母亲要了一把米,撒在地上,然后蹲在旁边等。一开始那些鸡不下来,后来有一只胆大的先飞下来,试探着啄了几粒米,发现没有危险,剩下的也陆续飞下来了。
小宝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被沈雨一把按住:“别动!动了它们又飞了!”
小宝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群鸡在地上啄米。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群鸡身上,落在铺了一层薄雪的院子里,整个世界都是亮堂堂的。
林砚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那种静不是安静,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满足。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烈,却暖到骨子里。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阿砚,去村头买瓶酱油,家里的快用完了。”
林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行。”
“我也去!”小宝立刻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沈雨想拦,林砚摆摆手:“没事,我带他。”
小宝欢呼一声,拉着林砚的手就往外走。
出了院门,是一条土路。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宝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试探半天,生怕滑倒。
林砚看着他那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年冬天下了大雪,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走路,结果还是摔了一跤,把新棉袄摔破了,回家被母亲骂了一顿。
“叔叔,”小宝忽然问,“我们去买什么?”
“酱油。”
“酱油是什么?”
“一种黑黑的、咸咸的东西,炒菜用的。”
“好吃吗?”
“不好吃。但加了它,菜就好吃了。”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没想明白,又问:“那我能吃吗?”
“不能。小孩子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咸。”
小宝“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继续小心翼翼地走路。
走到村口时,迎面碰见几个人。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陈,有拎着篮子去磨面的张嫂,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靠在墙根下眯着眼睛,看见林砚和小宝,都看了过来。
“哟,阿砚,带儿子出来遛弯啊?”一个老人笑呵呵地问。
林砚脚步顿了顿。
这已经是第几次被误会了?他记不清了。王大娘的宣传太到位,现在半个村子都知道他“领着媳妇儿子回来了”。他解释过几次,可没人信。王大娘信誓旦旦地说那孩子长得像他小时候,众人就更加深信不疑。
小宝仰起头,看着那个老人,认真地说:“我不是他儿子,我叫小宝。”
老人被逗笑了:“好好好,小宝,你爸带你买啥去?”
“买酱油!”小宝响亮地回答,拉着林砚的手晃了晃。
老人笑得直咳嗽。
林砚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解释了。
买完酱油往回走,小宝忽然说:“叔叔,他们为什么叫你爸爸?”
林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小宝眨着眼睛,很认真地在等答案。
“因为……”林砚想了想,“因为他们误会了。”
“误会是什么?”
“就是弄错了。”
小宝“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是误会吗?”
林砚沉默了。
他们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这十来天,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晒太阳。沈雨每天给他端水送药,小宝每天缠着他讲故事。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
“叔叔?”小宝又叫他。
林砚回过神,摸摸他的头:“走吧,回家吃饭。”
回到院子里,沈雨正在收衣服。看见他们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接过酱油,低头问小宝:“乖不乖?”
“乖!”小宝响亮地回答,“我没有摔倒!”
沈雨笑了,摸摸他的脸:“真棒。”
小宝得意地跑去找母亲炫耀了。
沈雨站在原地,看了林砚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砚问。
沈雨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开了口:“刚才……我在村口听见了。”
林砚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那些人说的话,她听见了。
“他们误会了。”林砚说。
沈雨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不讨厌吗?”
林砚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耳朵红红的。
他忽然想问:你呢?你讨厌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他说,“误会就误会吧。”
沈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林砚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转身进了屋。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母亲说要去镇上置办年货。
沈雨要跟着去帮忙,母亲摆摆手:“不用,你跟阿砚在家,把小宝看好就行。我去去就回。”
她拎着篮子出了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宝在槐树下玩雪,沈雨在旁边看着,林砚坐在门槛上,三个人各据一方,却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叫着,又飞走了。
沈雨忽然开口:“林砚。”
“嗯?”
她没回头,眼睛看着小宝,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林砚愣了一下。
以后。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在城里的那十年,他想的都是现在——这个月的业绩,下个月的房贷,明年的升职。以后太远,远到他不愿去想。
可现在,他回来了。以后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想过。”他说。
沈雨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腿养好。然后……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林砚看着她,她还是没有回头,但耳朵更红了。
他忽然说:“看你。”
沈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小宝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沈雨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雪后的阳光。她的脸被冻得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砚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想过没有?”
沈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想过什么?”林砚问。
沈雨没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却让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宝跑过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举着一个雪球,兴奋地喊:“叔叔!妈妈!看我做的雪球!”
沈雨回过神,笑着说:“真好看。”
小宝得意地晃了晃,忽然把雪球往林砚身上一扔,啪的一声,雪球在林砚衣服上炸开,溅了他一身的雪。
小宝哈哈大笑,转身就跑。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抓起一把雪,追了上去。
沈雨看着那一大一小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得直不起腰。
阳光正好,岁月正长。
傍晚,母亲从镇上回来,拎着大包小包。
小宝跑过去帮忙,拎起一个最轻的袋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屋里走,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母亲笑着看他,又看看林砚和沈雨,目光里有些什么,她说不太清楚。
晚饭后,天黑了。
母亲在灶房收拾东西,沈雨去哄小宝睡觉。林砚坐在堂屋里,对着火盆发呆。
母亲忙完,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阿砚。”她开口。
林砚回过神:“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今天去镇上,碰见你二姨了。”
林砚等着下文。
母亲看他一眼:“你二姨说,镇上有户人家,闺女在县城教书,还没对象。问你要不要见见。”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这是要给我相亲?”
母亲没笑,看着他:“你就说想不想见吧。”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沈雨……”
母亲打断他:“我没觉得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你自己怎么想的。”
林砚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阿砚,妈不催你。但你得想清楚。沈雨是个好姑娘,小宝也是个好孩子。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好好对人家。要是不喜欢,也别拖着。人家姑娘不容易,拖不起。”
林砚低下头,看着火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炭火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他说:“妈,我想想。”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林砚睡不着,披上衣服出了门。
院子里很静,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一动不动。那几只母鸡早就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
天很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想起十年前离开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他想的是,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十年后他回来了,没混出什么名堂,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可他带回来两个人。
两个本来跟他毫无关系的人。
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院子不那么空了。第一次觉得吃饭有人说话是件好事。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比被城市需要的感觉,好太多了。
“林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沈雨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棉袄,月光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睡不着?”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嗯。”他说,“你呢?”
“小宝踢被子,我起来给他盖,就睡不着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沈雨忽然说:“林砚,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沈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留下来,是真的。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我喜欢这里。”
林砚看着她。
她继续说:“这里有山,有水,有人情味。不像城里,住了几年邻居都不认识。小宝在这里很快乐,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快乐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且……”
“而且什么?”
沈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林砚忽然明白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冻得有些僵,可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沈雨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却让林砚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风吹过老槐树,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又很快化了。
“沈雨。”林砚叫她。
“嗯?”
“留下来。”
沈雨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说:“不是暂时留下来,是永远留下来。留在这个村子,留在这个院子,留在我身边。”
沈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你说真的?”
林砚点点头:“真的。”
沈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砚抬起手,替她擦掉眼泪。
“别哭。”他说,“以后不让你哭了。”
沈雨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月亮照着他们,雪地亮晶晶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第二天,腊月二十六。
母亲一早就起来忙活。今天要蒸馒头,要炸酥肉,要准备过年的东西。沈雨照例帮忙,两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林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宝在旁边堆雪人。那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可小宝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雪人。
“叔叔,你看!”他指着雪人,“像不像你?”
林砚看着那个歪脖子雪人,哭笑不得:“哪儿像了?”
“眼睛像!”小宝理直气壮地说。
林砚笑出声来。
沈雨从厨房探出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母亲在一旁看着,忽然问:“小雨,昨晚阿砚跟你说啥了?”
沈雨愣了一下,脸红了。
母亲笑了:“行了,不用说了。我看出来了。”
沈雨低下头,耳朵红红的,嘴角却一直弯着。
中午,王大娘又来了。
这回她手里拎着一块肉,说是自家杀的猪,给送点尝尝。一进院子,看见林砚和小宝在堆雪人,沈雨在旁边笑,母亲端着热汤出来,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她的眼睛就亮了。
“哎哟,”她一拍大腿,“这才像一家人嘛!”
林砚和沈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大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越看越满意:“我就说嘛,这孩子长得像阿砚!你们还不承认!”
母亲笑着摇头:“王大娘,你就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王大娘拉着沈雨的手,“姑娘,好好过,阿砚是个好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错不了!”
沈雨红着脸点点头。
王大娘又絮叨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正好,雪还没化完,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那几只母鸡又飞下来,在小宝脚边啄食。小宝这回不追了,蹲下来看着它们,偶尔伸手想摸,鸡们就躲开几步,然后又回来。
林砚坐在门槛上,沈雨在他旁边站着,小宝在院子里玩,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平常。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
叶片的边缘已经碎得快没了,只剩下中间一小块,还保持着叶子的形状。那脉络还是那么清晰,像故乡溪桥边的柳树,一直在他心里。
他把柳叶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那薄薄的叶片,透出一种温暖的黄色。
沈雨看见了,轻声问:“还留着呢?”
林砚点点头:“留着。”
“它都快碎了。”
“碎了也留着。”
沈雨看着他,忽然说:“明年清明,我陪你回去摘新的。”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小宝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雪:“叔叔,妈妈,你们看,雪!”
他往上一抛,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林砚头上,落在沈雨肩上,落在那片柳叶上。
柳叶上的雪很快化了,化成一滴水,顺着叶片滑下来,滴在林砚手心里。
那滴水很凉,可林砚觉得,心里很暖。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村里的孩子在放小鞭。年越来越近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小宝欢呼一声,跑进屋去。
沈雨转身要走,林砚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看着他。
林砚把那片柳叶小心地收好,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屋里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雪后的村庄安静又热闹,炊烟袅袅升起,飘向蓝得透亮的天空。
这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而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