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19章
第18章:李娜娜要包圆全县人的手腕?
第二天傍晚,县城农信社后巷。
这一带没装路灯。两侧是高耸的红砖防空洞围墙,墙根长满青苔。
李娜娜提着黑色人造革皮包,里面装着今天的三万块营收。
王军走在她右侧半步,身位卡在李娜娜与胡同外侧的空当里。
前方的拐角处,一辆无牌白色面包车横在路中,堵死了去路。
身后马达轰鸣,另一辆面包车倒着冲进来,截断退路。
八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拉门跳下,手里拎着大号管钳和镀锌钢管。
金属拖过青石板,滋啦作响,火星子乱窜。
领头的男人穿着黑色跨栏背心,左脸那道十厘米长的肉红色刀疤随着咬肌起伏不停蠕动。
刀疤刘吐掉烟头,皮鞋底碾上去,左右拧了两圈。
他手里那把蝴蝶刀在指间翻飞,刀刃切开昏暗的暮色。
刀疤刘用刀尖点了点李娜娜手里的皮包。
“周厂长带句话。钱留下,腿也留下。”
李娜娜收住脚。她没退。
她把皮包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递给身侧的王军。
“十分钟后信用社关门。别拖。”
李娜娜侧身退到配电箱旁,后背贴上带着凉气的生锈箱体,双手插进裤兜。
刀疤刘咧开嘴,笑声干涩。他甩正蝴蝶刀,刀尖直指王军。
“小娘们口气不小。等会爷让你们哭都找不到调。”
话音还没落地,王军动了。
没摆架势。王军右脚狠蹬青石板,脚下发出一声闷震。
人借力窜出,像张拉满的弓崩断了弦。眨眼间,他已欺近刀疤刘身前。
刀疤刘本能地挥刀,扎向王军颈侧动脉。
王军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死对方右手腕关节,猛地收紧。
“咔嚓”。
脆响过后,刀疤刘的手腕反向折叠,软塌塌地垂下。蝴蝶刀脱手坠地。
那嗓子嚎叫还没冲出喉咙,王军右肘自下而上,顶在刀疤刘下巴上。
几颗带血的槽牙飞出。
刀疤刘整个人向后栽倒,脊背砸上面包车前挡风玻璃。
玻璃炸裂,蛛网纹密布。刀疤刘顺着引擎盖滑瘫在地,当场昏死。
变故来得太快,剩下七个混混愣神地站在原地。
王军转过身,扯开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
“一起。”
七个混混吼叫着举起钢管围拢过来。
王军撞进人堆。侧身,那根当头砸下的钢管擦着他的衣角落下。
右腿暴起,脚背抽在一个混混的锁骨上。
骨裂声刺耳。那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王军顺手抄住半空掉落的钢管,手腕一翻,钢管化作短刺。
他不砸,只捅。
每一次直刺都不偏不倚,尽数扎在对方腋下、膝窝、软肋。
哀嚎声在狭窄的胡同里撞来撞去。
没有缠斗。二十秒。七个人全躺在地上。
满地都是捂着伤处打滚的身躯。
王军丢开钢管,铁管砸在石板上当啷作响。
他走到面包车前。
刀疤刘刚痛醒,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王军抬起军用皮靴,右脚踩住刀疤刘完好的左手。
重心前移,全身重量压向脚尖。
靴底粗糙的纹路碾磨着指骨。
刀疤刘身子剧烈痉挛。腥臊的尿液洇湿了裤裆,顺着石板缝流了一地。
王军脚下加力,指骨碎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回去告诉周建设,下次断的是脖子。”
巷子口警哨声尖厉。
两辆偏三轮冲进来,四名警察拔出警棍跳车。
带队的老警察看着满地伤员,手掌按向腰间枪套。
李娜娜离开配电箱。
她掏出盖着红章的营业执照副本和介绍信。
“同志,服装厂存公款。这群人持械抢劫。”
老警察认出了李娜娜。这两天全县传得最凶的就是这位“娜之韵”的女老板。
他扫视站在伤员堆里的王军。
王军从裤兜摸出一块蓝色手帕,一点点擦去手背溅上的血点。
收好手帕,他跨过地上翻滚的混混,走到李娜娜跟前。
他伸手,拍掉李娜娜肩头蹭上的铁锈渣。
“吓着没?”
语调平稳,连呼吸都没乱,和平时在车间搬布料没两样。
脚边一个混混听见这话,捂着断掉的肋骨,两眼一翻,脑袋歪向一旁装死。
李娜娜摇头,抬手看了一眼梅花牌手表。
“去信用社。”
***
县公安局审讯室。
白炽灯烤着头皮。刀疤刘两手打着厚石膏,坐在审讯椅上哆嗦个不停。
老警察把一叠现场照片甩在桌面上。
“刘强,八人持械抢劫五万公款。数额特别巨大。够毙你两回。”
刀疤刘猛抬头,脸上那道疤扭曲成一团肉疙瘩。
“不是抢劫!是周建设!周建设给我三千块买他们的腿!”
老警察拧开钢笔帽,在笔录纸上写下一行字。
“空口无凭。钱在哪?”
刀疤刘身子前探,镣铐哗啦乱响。
“在周建设家卧室衣柜顶!铁皮茶叶罐里!还有一批棉纺厂的提货单,全是黑账,都在里面!”
凌晨两点,机械厂职工家属院。
周建设和衣躺在床上,床头收音机里的戏文咿咿呀呀。
门外突然传来撞门声,老旧木门框震得掉灰。
周建设坐起来,慌乱地去套地上的皮鞋。
“砰”。门栓断裂。三名警察冲进卧室。
银亮的手铐直接扣死周建设手腕。
周建设扯着嗓子喊:
“干什么!我是国营大厂副厂长!凭什么抓人!”
带队警察踩上木凳,从衣柜顶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皮茶叶罐。
掀开盖子。厚厚一沓大团结,几十张私刻公章的布料出库单。
警察把茶叶罐怼到周建设眼前。
“买凶伤人。教唆抢劫。周副厂长,这几年你贪的糊涂账,今晚清算。”
周建设膝盖一软,瘫在水泥地上,拖鞋甩飞到门边。
***
三天后,服装厂办公室。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这是李娜娜刚找邮电局拉的直拨长途专线。
李娜娜提起听筒。
那头杂音很大,混着刺耳的车喇叭和粤语叫骂。
一个带广式口音的男声吼着,像是要把话筒喊炸。
“娜姐!救命啊娜姐!”
李娜娜握听筒的手顿住。
陈胖子。上一世垄断华南电子元器件市场的商业巨鳄。
现在,他只是个在深圳沙头角倒腾二手货的蹩脚倒爷。
陈胖子喘着粗气:
“我在中英街扣了一千块日本原装卡西欧。没批文,海关要当走私品没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补齐两万罚款就能提货。这批表要是砸手里,我只能跳海。借我两万,回头连本带利还四万!”
李娜娜看向桌角的保险柜。里面锁着半个月赚来的八万净利。
她站起身。
“人留在沙头角。哪也别去。”
陈胖子急声追问:
“你要干嘛?”
“我不借钱。”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只剩电流的滋滋声。
李娜娜拿起钢笔,翻过一页日历。
“我带钱过去。那一千块表,我全收。”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向正在组装缝纫机的王军。
“去火车站排队。买两张去羊城的卧铺。”
王军放下铁扳手,抓起抹布擦掉手上的机油。
“去几天?”
李娜娜提起桌上的黑皮包。
“去把全县人的手腕包圆。”
第19章:狂赚十二万!这一跪,这辈子跟定你了!
李娜娜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黑皮包,推门走了出去。
王军把手里的抹布丢在机器盖上,跟在后面。
他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把带铜钥匙的挂锁,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两人快步走向院里的吉普车,车子开上坑洼的土路,底盘偶尔刮到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火车站售票大厅挤满了人,队伍一直排到了广场的花坛边。
王军脱下外套搭在肩上,挤进人群。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光头汉子正想发作,回头看到王军那身板和眼神,没敢吭声,默默侧开身子让他过去。
过了10分钟,王军举着两张绿色硬座票挤了出来。
“卧铺得找路局内部人批条子,只剩硬座。”王军把票递给李娜娜。
李娜娜接过车票,转身走向剪票口:“上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车厢连接处堆满了蛇皮袋,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和旱烟的味道。
李娜娜把黑皮包放在大腿上压着。王军坐在外侧,两条长腿只能支在过道上。
推着售货小车的乘务员过不来,王军只能把膝盖收回来,硬是在狭窄的过道里让出一条缝。
三天两夜的行程,两人就靠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和自带的干馒头填肚子。
到了广州站,两人又转乘一辆破旧的东风大巴,一路颠簸到了深圳。
一下车,热气直接裹住了全身。
衣服很快就汗湿了,贴在后背上特别难受。
街道两旁到处是围挡和竹编脚手架。
推土机在碎石堆上开过,扬起一片黄土。
街上的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有人举着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喊着数字。
路边一个夹包老板正对着电话吼:“三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王军停下脚步,摸了摸兜里用手绢包着的几十块零钱。
他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盖的高楼。
这里的钱好像都不是钱,张口就是万。
李娜娜拦下一辆拉客的柴油三轮摩托:“去沙头角,中英街入口。”
三轮摩托冒着黑烟,一路把他们拉到了沙头角外围。
这里到处都是倒爷,操着各地的方言,互相递烟、塞纸条。
路边大榕树下,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
他后背全湿透了,肥肉把衬衫撑得满满的。
李娜娜走过去,用皮鞋尖踢了踢胖子的塑料拖鞋:“陈胖子。”
胖子猛地抬头,满脸都是汗。他手撑着地爬起来,盯着李娜娜看了一会,又看向她身后像铁塔一样的王军。
“娜姐?你在电话里说带钱来了……”陈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货在哪。”李娜娜问。
陈胖子指了指身后几十米外的海关办公楼:“扣在二号库房。交两万罚金就能提出来。”
他搓着那双短粗的手:“娜姐,借我两万,回头我还你四万,年底连本带利给你。”
李娜娜拉开黑皮包的拉链,一沓沓用牛皮纸扎好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陈胖子盯着钱,伸手就想去抓皮包。
王军一步跨上前,大手直接扣住陈胖子的手腕,用力一收。
“哎哟!断了断了!”陈胖子疼得踮起脚尖,手腕立马红了一圈。
王军手一甩,陈胖子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土堆里。
“不懂规矩?”王军冷冷地说。
李娜娜把拉链拉回去,声音清脆:“我不借钱。”
陈胖子爬过来喊道:“大姐!你玩我啊!海关明天就充公了!我老婆本都在里面!”
“两万,货我全拿走。”李娜娜说。
陈胖子张大嘴,愣了两秒,双手拍着大腿大叫:“抢劫啊!那是日本原装卡西欧!一千块电子表进价就五万!你两万全拿走?”
“你可以不卖。明天一分钱捞不到,去桥底下要饭。”
李娜娜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
一步。两步。
“娜姐!我卖!”陈胖子跪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立马浮现出手指印。
二十分钟后,陈胖子抱着两个大纸箱从海关后门出来。
李娜娜徒手撕开封箱胶带,箱子里全是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黑色电子表。
她点出两百张大团结,塞进陈胖子怀里。
陈胖子抱着钱,眼圈通红。
李娜娜拿起一块表,按下侧边按钮,屏幕亮起绿光。
她把表扔回箱子:“明天跟我回内陆。”
陈胖子抬头问:“去哪?”
“教你把这些破烂卖出高价。”
三天后,县城娜之韵服装厂仓库。
一千条新款水洗牛仔裤叠在长木台上。
李娜娜把那些电子表全倒在旁边的空桌上,塑料壳撞得哗啦响。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窃窃私语。
陈胖子站在角落,看着那堆牛仔裤直撇嘴。
李娜娜把一叠写好的红纸海报递给王军:“贴到百货大楼、电影院、十字街口。用浆糊贴牢。”
王军拎着浆糊桶走了出去。
海报上写着:娜之韵至尊版水洗牛仔裤,售价一百五十元,限量一千条。买裤子,赠送香港原装高科技电子表一块。
陈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巴都合不拢:“一百五?你疯了!百货大楼最好的衬衫才十二块!一条破裤子你卖一百五?”
李娜娜拿起一条裤子,手指摸过上面的铜铆钉:“买的不是布,是面子。”
当天下午,百货大楼门前广场。
四张木桌拼在一起,牛仔裤堆成小山。旁边玻璃柜里摆满发着绿光的电子表。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围观的人很多,但没人掏钱。一百五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四个月工资。
一个穿花衬衫的青年叼着烟过来,这是县里那个万元户的儿子。他翻了翻牛仔裤,又看了看玻璃柜里的表。
“真送那个会发光的香港表?”青年吐了个烟圈。
李娜娜拿出一块表按亮屏幕,递到他眼前:“原装卡西欧,全县就这一批。”
青年扔掉烟头踩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数出十五张拍在桌上:“来一条!”
李娜娜递过牛仔裤和表。
青年当场把表戴在手腕上,举起手在阳光下晃了晃。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带灯泡的!真是发光的表!”
“裤子后面还有个外国牌子!”
一旦有人带头,其他人就憋不住了。
拿着存折的年轻人一拥而上,钞票直往李娜娜手里塞。
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继续往里钻。
王军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两条胳膊肌肉紧绷,硬是挡住了几十号人。
“排队!钱拿在右手!”王军大声喊。
陈胖子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递货,满头大汗。
天黑的时候,一千套货全卖光了,连包装纸都没剩下。
铁盒装不下钱,王军找来两条麻袋装着。
回到厂里办公室,麻袋里的钱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娜娜拨着算盘。扣除成本和两万块拿货钱,净赚十二万。
陈胖子腿一软,跪在桌前。他捧起一把钱,手抖得厉害,钞票撒了一地。
倒腾了三年二手货,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同一张桌子上。
李娜娜抽出一百张大团结,也就是一千块,扔到陈胖子脚边:“辛苦费。”
陈胖子没捡钱,直接给李娜娜磕了个头:“娜姐!我陈炳强以后跟你混,你指东我不往西!”
这半个月的经历,彻底碾碎了他在特区练出来的那点傲气。
李娜娜靠在椅背上:“带着钱回深圳,开个修理铺,专门收废旧电路板和二手收音机。”
陈胖子连连点头:“听姐的。”
“去上海和深圳的证券营业部盯着。打听一种叫‘股票认购证’的东西,有消息马上给我打电话。”
陈胖子捡起那一千块钱塞进怀里,退出了办公室。
夜深了。
食堂大院里灯火通明。案板上摆着三头刚杀好的猪,大锅里炖着红烧肉,香味飘满全厂。
工人们蹲在地上大口吃肉,没人说话,全是吞咽声。
这半个月全厂工资翻了三倍,大家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李娜娜坐在一号桌,王军坐在她旁边。
三个车间主任端着茶缸过来敬酒:“李厂长,以后我们这条命都卖给厂里!”
李娜娜端起白开水碰了碰杯。
王军拿起装满散装白酒的玻璃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二两。
一轮又一轮,两斤白酒很快见了底。王军脸红了,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散席后,厂区后院一片安静。
李娜娜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王军跟在后面,脚步很沉。
“去锅炉房冲个澡,明天早起去存钱。”李娜娜停下转身。
王军没停,直接撞了过来。李娜娜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
王军双手撑墙,把她圈在中间,酒气混合着烟草味冲了过来。
他低着头,平时那个强悍的大个子此刻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娜娜。”他喊了一声,没叫厂长。
李娜娜偏过头:“喝醉了就回宿舍。”
王军摇头,粗硬的头发擦过她的额头。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李娜娜的侧脸:“我在南疆前线,砍卷过三把刀。”
李娜娜看着他,没动。
“退伍回来腿坏了,只能去烧锅炉。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慢慢收回手,单膝跪在李娜娜面前,双手抱住她的小腿,脸贴着牛仔裤:“是你把我拽出来的。”
“我这双手,拿枪稳,拿扳手稳。拿钱的时候,发抖。”
王军仰起头,眼神很亮,“我脑子笨,不懂你那些生意。
你去哪,我跟着。挡路的,我来砸碎。”
李娜娜伸手抓进他短硬的头发里,用力往上扯了一下:“记着你的话。敢松手,我打断你的腿。”
王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在这时,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天杀的白眼狼!发了财连亲娘都不认!老天爷劈死你!”
破锣一样的嗓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李娜娜推开王军,大步走到院门口。
铁栅栏门外,李母盘腿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叫。
李宝柱拄着那副新削的木头拐杖,那条残腿弯曲着,眼睛贼溜溜地往厂里的库房看。
后面围着七大姑八大姨,举着手电筒把厂门照得通亮。
还有十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
李娜娜扫了一眼这群人,弯腰从墙角废铁堆里抽出一根实心铁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