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5章
第34章:铁汉柔情!
王军把那双手收进大衣口袋。
纱布换了两层,还是透着颜色。
第二天下午,省城东区,福华大饭店。
宴会厅大门关着,门外站了四个西装保安,领子上别着对讲机,走廊两端各一个。
里头,座无虚席。
省城商界的头面人物坐满了八排,两个媒体记者靠边架好了相机。
台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话筒前,胸口从左到右挂了七块勋章,迈步的时候金属相互碰撞,细碎作响。
周明宇抬起下巴往台下扫了一眼。
“各位知道,我在南疆时,手边战友一个一个倒下去。”
他停了一下,右手摸向胸口最大的那块勋章,拇指在上面来回压了两下。
“阵地就剩我一个人,我用压断的手臂撑着机枪,把最后一条防线守住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
后排,徐天坐着没有动手,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在手腕表壳上弹了一下。他旁边,空着两把椅子。
周明宇的演说从南疆战事转向商业招募,再从招募转向另一个方向。
措辞很稳,说的是某些不法商户扰乱省城商业秩序,没有点那之韵的名字,但台下的人听出来了,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最后,他把话题落在人身上。
“此次来省城,有一个情况需要向各位说明。
有一名被军队除名的逃兵,近期在本省境内活动,此人品行有亏,各位若有商业往来,务必当心。”
靠窗那排,有人把茶杯放下,往台上看了两眼。
徐天在表壳上弹了第二下。
宴会厅大门从外面被踹开了。
门轴从合页里飞出去,门板往里撞在墙上。整个宴会厅的人齐刷刷往后转头。
王军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装走进来,领口和袖口折痕笔直,胸口没有任何勋章。
李娜娜挽着他的手臂,藏蓝色外套,头发往后拢,手包夹在腋下,步子不快。
四个保安从两侧冲上来。
王军侧移一步,一只手按住带头那个保安肩膀,往下一压,那人膝盖直接砸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其余三个对视一眼,站住了,没再往前走。
台下,靠前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王军。”
周明宇把话筒从支架上摘下来,走到台边,往门口方向指过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省级商业会议,你就这样——”
“你刚才说到逃兵。”
李娜娜走到第一排,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手包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台上。
“说完了吗?”
周明宇把话筒往手里收了收,换了个角度,往台阶边走了两步。
“军籍注销,档案已封存,这个人——”
李娜娜打了个响指。
宴会厅后侧,幕布从天花板落下来,把后墙遮住。
投影仪的光打上去,两份泛黄的医疗档案放大在幕布上,并排摆着,左边抬头是军区卫生部红头章,日期一九七九年三月。
左边那份带一张X光片翻拍,脊椎位置有一块高密度阴影,旁边是手写标注:敌方制式高爆弹药破片,深入脊椎三厘米,暂不具备取出条件。
右边那份,病历抬头写的是周明宇三个字,内容只有两行:体表贯穿伤,取出异物,经鉴定为猎枪散弹钢珠,非军用弹药。
靠中间那排,有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往幕布方向探了探身子。
记者的相机快门按下去,又按了一下。
“这是伪造的。”
周明宇把这四个字咬出来,手指往幕布方向一划。
“这种东西谁都可以——”
“我来说。”
秦九针从侧门走进来。中山装,扣子全部扣上,头发梳过,比平时体面了不少。
他上台,接过话筒,对着麦克风开口。
“我是秦九针,行医三十一年。”
他在台上站定,往台下扫了一眼。
“一九七九年,军区战地医院,从周明宇身上取出来的那块东西,是猎枪散弹钢珠,直径八毫米,不是战场上打出来的。”
他往幕布方向指了指,停顿了一下。
“留在王军脊椎里的那枚破片,是越方制式RPG-7高爆破片。
两种东西,不是一回事。这话我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说,当着任何人。”
整个宴会厅静下来了。
周明宇胸口的七块勋章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后排,两个人站起来,往门口方向移了几步,不说话,就站在那里。靠窗那排商界老板把茶杯推远了一点,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收回来。
谁都能看出来,阵营开始在挪动。
周明宇把话筒往台上一扔,大衣往两边撩开,右手往腰间摸去。
他的大哥大在这时响了。
连响了三声,在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不用接了。”
李娜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正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住,从手包里取出一张传真,展开,往他面前递过去。
“过去三天,你在香港的顺泰控股,我让人做空了。”
她把那张纸推近了一点。
“账面上,一分钱不剩。”
周明宇接过那张纸,往上扫了一眼,纸从手里落下去,拍在地板上。
台下,前排老板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各自找位置站定,与台上的人拉开了距离。
周明宇往前冲了一步,手抓住李娜娜袖口。
王军从她侧后上来,一把抓住周明宇手腕,顺着关节方向反折,闷响了一声。
周明宇弯下腰,猛地从喉咙里喷出一口黑红的血,落在地板砖上,溅开来。
双腿撑不住,一只膝盖砸在地上,然后是另一只,两手撑地,整个人跪下去。
七块勋章随着身体前倾,垂下来,相互碰在一起,细碎作响。
宴会厅后门被推开了。
军区纠察队进来,带队的中校戴白手套,走到周明宇跟前,俯身,把胸口那七块勋章一块一块摘下来,放进随行人员端着的木盒子里。
木盒子扣上盖,锁上。
中校站直,转向王军,敬了一个军礼。
“王军同志。”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
王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
然后他侧身,把李娜娜拢进了怀里。
她没有推,手放在他后背上,布料下面,脊椎那个位置有一块凸起,硬的,能摸出来。
王军把脸压在她发顶,停了两秒,话从那里出来,压着,但不稳。
“媳妇,谢谢你。”
李娜娜把手往他背上压了压,没有抬头。
“我说过,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记者的快门又按下去了。
当晚,省城附属医院,临时征用的手术准备室里,秦九针把器具一件一件摆开,那台德国进口的显微镜支在手术台旁,灯光打上去,把台面照白了。
手术室门虚掩着。
李娜娜坐在走廊椅子上,大衣裹着,背靠着墙,一条腿没伸直。走廊里一扇窗有条缝,夜风从缝里进来。
秦九针从里头开口。
“进去了,我保他完整出来。”
停了一下。
“但有三成概率,术中损伤中枢,出来是什么情况,我说不准。”
李娜娜没有回话。
秦九针也不再往下说。他不是在征求意见,只是在动刀之前把话说完。
走廊另一头,急促的脚步声赶来了。
徐天跑到跟前,俯身撑住膝盖,喘了两口气,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娜姐,不好了。”
他抬头,额头全是汗。
“你用来做空周家那个香港账户,刚才被锁了。
不是普通的交易限制,是一股海外资金主动压进来,把我们仓位卡住了,出不去。”
他停了一下,后面的话更难开口。
“外资。华尔街方向的盘子,进来的规模……娜姐,他们要吞我们基本盘。”
走廊里,夜风又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了。
第35章:绝境之下谁才是猎人?
“进场的资金量,精确到千位。”
这是李娜娜接过传真单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徐天扯了一下领带,把数字挤出来。
“折算人民币,三千七百万出头。”
顿了一秒,补上后半句。
“是咱们当下流动资金的两倍。”
李娜娜闭上眼。
两秒。
前世的记忆里有这么一块——1993年,华尔街有一批专门盯着亚太市场的私募基金,圈子里叫它们亚太猎手。
这批东西进场手法固定:先锁住对方仓位,同步向下游施压断供,等目标企业现金流撑不住,再逼着对方割肉出局。
三步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不是随机出手,是成熟的猎杀流程。
她睁开眼。
“时间节点。进场的第一波是什么时候。”
徐天把另一张传真单递过来。
“第一波压仓,在今晚宴会开始后四十七分钟。”
李娜娜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再走回来。
四十七分钟。
宴会开场四十七分钟,是什么时候?
周明宇在台上被当场拆穿,纠察队踏进来,台下那批商界老板的阵营开始挪动,场子里有人在那个节点上发出了信号。
进场卡得这么准,不是蒙出来的。
她在脑子里把今晚宴会厅里见过的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前排那批商界老板,靠边的两个媒体记者,秦九针,徐天,然后是后排最后几个落座的陌生面孔,位置在最后一排,离门最近。
这几个人,是最后进场的,而且座位卡得很死。
有人在会议前三天就拿到了参会名单,不然位置安不了这么准。
“把赵会长电话拨来。”
徐天没问,掏出大哥大拨号,把机器递过去。
那边接了,赵会长的嗓子从话筒里传出来。
“娜娜,你——”
“赵叔,问你一件事。”李娜娜把他拦住,“今晚宴会开始之前,有人打电话给你提前知会参会名单,是谁打来的?”
话筒那边停了。
七秒。
然后报出一个姓。
李娜娜在心里把这个姓和后排那几张陌生面孔对了一下位。
“谢谢赵叔,这件事先别声张。”
挂了。
徐天站在旁边,腿换了个方向,没坐,把手上的纸重新整了整。
“娜姐,还有情况。”
他把第三张纸推过来。
“外资同步向下游供应商施压,截到现在,有三家停单——方记布料、省城纱线厂,还有做内衬的顺和织造。”
三家。
不只是卡资金,是要把生产线从根子上掐断。
资金端锁住,供应链再断掉,就算现在熬过去,娜之韵出来也是个空架子。
李娜娜听完,没有追问,从肩包里取出蓝皮小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停在那里片刻,然后把本子合上,收回包里。
“记三件事。”
徐天把笔拿出来。
“第一,那笔仓位不动,挂着,一分不割。
第二,联系香港的蒋伟成,说我有话跟他讲。
第三,今晚宴会厅的录像底片,今晚必须拿到,不管用什么方式。”
徐天把三条记完,抬头。
“蒋伟成那边,我说什么?”
“说李娜娜要跟他通话,把电话递给我。”
徐天去拨。
李娜娜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腿平放在地板上。
蒋伟成,香港本地人,金融背景,手里有一批港交所资源。
跟娜天之间有一笔货款悬着,一直没结清。
前世,这个人在1994年做多,正面反杀了亚太猎手那批基金,一把赚了满盆,从那以后在香港金融圈站稳了脚跟,进了第一梯队。
但那是1994年,那是他自己主动出手的结果。
现在是1993年。
她今晚要让他提前一年出手,而且是为她出手。
徐天把大哥大递回来。
“接了。”
李娜娜接过去。
“蒋先生,该还了。”
三个字,收声,等。
话筒那边安静了一截,然后传来一声轻笑,短促,但很清楚。
“李小姐,你的消息比彭博快。”
彭博。
他已经盯着亚太猎手那批仓位了,只是还没动手,还在等一个信号。
“港交所那边做多,把他们的锁仓成本往上顶。
我在内地这边稳住供应链,两头夹,把那批仓位从两侧逼出来。”
“分润怎么算?”
“你欠的那笔货款对冲结清,利润另算,看蒋先生自己的手段。”
话筒那边沉了一截。
“行,今晚我盯着港交所这边,配合信号你来发。”
两个人把要点过了一遍,没废话。
徐天在旁边把条件逐条记在纸上。
蒋伟成做多,在港交所形成买压,会把亚太猎手的锁仓成本往上拉,风控线一旦压到临界,他们就不得不松仓。
内地这边,供应链只要稳住三天,资金端撑得过去,这批外资就没有继续扛下去的理由。
两面钳形,她只需要守住三天。
电话不到五分钟,挂断。
李娜娜把大哥大还给徐天,往椅背上靠着,没有动。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白光从门缝里压出来,投在走廊地板上,一条窄亮。
走廊里有扇窗有裂缝,夜风从缝里往里灌,把气压往下压了一截。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走廊的照明跟着抖了一下,一秒内亮回来了。
供电波动,医院里常有的事。
李娜娜的手扣上椅背扶手的边沿,手背皮肤被木料压进去一道印。
那一秒,胸腔没动。
一秒过去,灯全亮了,她把那口气从喉咙里放出来,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撑着坐直了。
徐天往手术室那扇门方向看了一眼,没吭声。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急地,皮底鞋拍着地板,节奏乱,是跑起来的步子。
白大褂绕过转角冲过来,在手术室门口停住,扯了一口气,俯下身,把话压低到只够李娜娜听的音量。
说了一句话。
李娜娜腾的从椅子上起身。

